山海铸孤忠:张煌言与舟山的精神共生史

蒋小旺 胡子沛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2月27日 第 05 版 )

舟山,古称“翁洲”,本是一片以渔樵耕海为业、以海天佛国为韵的海滨之地。清初,张煌言以其十余年的驻留与抗清坚守,为这片土地刻上了“孤忠”与“气节”的精神烙印。

张煌言(1620—1664),字玄著,号苍水,崇祯十五年举人。明朝覆灭后以一介书生扛起抗清大旗,从丙戌(1646)年首次踏足舟山,到甲辰(1664)年在悬岙被俘,其人生中最壮烈的18年抗清生涯,始终与舟山的山海紧密相连。在《张苍水全集》的诗文与史料记载中,舟山的意义已超越单纯的地理空间:对张煌言而言,这里既是其抗清事业的战略根据地,也是他困顿之际坚守精神的庇护所,更是其民族气节的传承载体;而张煌言的孤忠之志,也反哺了这片土地,让舟山从“东海天堑”升华为“精神地标”,两者在烽火岁月中相互成就,完成了这场跨越千古的精神共生。

山海固防:从战略据点到气节栖所

舟山独特的山海形胜,既是张煌言抗清事业的战略根基,更是其孤忠气节的忠义栖息之所。张煌言在《翁洲行》中开篇即赞:“自从钱塘怒涛竭,会稽之栖多铩翮。甬东百户古翁洲,居然天堑高碣石。”

这片包含千百岛屿的海域,北临长江口,南接象山港,东望茫茫东海,不仅坐拥四面环海的天然区位优势,更因岛礁错落形成了易守难攻的海防体系,其雄浑的海域格局与森严的防御态势,恰如张煌言诗中所咏“青雀黄龙似列屏,蛟螭不敢波间鸣”,这让舟山成为抗清义师的理想据点。

战略优势为抗清事业提供了坚实根基,而当战事陷入低谷时,舟山的孤绝之地又成了气节坚守的最后屏障。从丙戌(1646)年首次驻留舟山开始,这里便成为他“生聚教训”的核心区域:以定海城关为中心,西至螺头门、岑港,东至芦花岙、沈家门,北至干石览,南及普陀山、悬山岛,形成了“以岛为营、以海为路”的战略布局。他三次往返嵊泗洋山,以舟山为后方,三入长江、三下闽海,屡次给清军造成威慑,令其“望海兴叹”。

甲辰(1664)年,张煌言带领的抗清部队屡屡受阻,一度陷入绝境,他被迫退至悬岙(今舟山六横的悬山岛)遣散部队,以韬光养晦等待复国时机。其好友黄宗羲有文云“悬岙在海中,荒瘠无居人。山南多汊港,通舟;其阴巉岩峭壁”,对其隐居环境有明确记载。即便身处如此绝境,张煌言依旧心怀复国之志,直至被俘后,他在《入定关》中自注“在悬岙,甲辰七月十七日被执也”,并留下“到来晚节惭松柏,此去清风笑蕨薇。双鬓难容五岳住,一帆仍自十洲归”的荡气回肠。他以“松柏”喻晚节、“蕨薇”比坚守,即便身死,也誓要让忠魂回归大明故土,以此暗表宁死不屈的气节。悬岙的与世隔绝,与诗人精神上的宁死不屈形成奇妙呼应,也让舟山成为气节守护之地。

烽烟淬忠:沙场中的气节烙印

舟山的岛屿与海岸,都留存着张煌言与军民共赴国难的悲壮战事。烽火岁月的淬炼,让“气节”不再是一个抽象的信念,而是充满了具象的鲜血与牺牲。其中顺治八年(1651)的辛卯之役,堪称舟山抗清史上最惨烈的一役。彼时,清朝将领张天禄、马进宝、陈锦兵分三路合围舟山。为牵制清军攻势,张煌言与张名振辅佐鲁王出海,计划率军攻打吴淞地区,遂将守城重任托付给大学士张肯堂、安洋将军刘世勋等将领。

这场战役中,舟山军民的凛然大节与张煌言的孤忠之志交相辉映。城破前,刘世勋开门诈降,伏大炮于城内,清军前队争入时,炮发毙敌千人;城破后,张肯堂“衣蟒玉南向坐,从容赋诗自缢死”,吴钟峦“至文庙右奉先师神位,举火自焚死”,朱永祐“病不能起,骂贼而亡”,此役军民死难者多达18000人,后被合葬于定海城北龙峰山下。事后张煌言追忆此战,写下《翁洲行》:“孤城闻警早登陴,万骑压城城欲夷。炮声如雷矢如雨,城头甲士皆疮痍。”

此后多年,张煌言始终以收复舟山为念。丙申(1656)年,清军占领舟山后下令将岛上百姓尽数迁离,这座曾烟火鼎盛的海岛就此沦为荒寂之地。次年丁酉(1657)年,张煌言重返故地,眼见“空村人迹疑毛女,野寺僧闲说汉官”的凄凉景象。触景生情的他挥笔写下《舟山感旧四首》,其中“岛屿微茫兵甲残,十年碧血恨漫漫”两句道尽对死难军民的深切哀思与矢志复国的坚定执念。己亥(1659)年,张煌言从舟山出发,与郑成功会师北伐,义军一路连克皖赣四府三州二十四县,最后却因郑成功兵溃金陵而功败垂成。

战事的反复与惨烈,没有消磨张煌言的气节,反而让他与舟山的联结愈发深厚。张名振病逝后葬于定海芦花岙,张煌言亲往祭拜,并写下《哭定西侯墓》:“牙琴碎后不胜愁,絮酒新浇土一杯。冢上麒麟谁为画?江前鸿雁已分倦。”舟山的烽火,铸就了张煌言的忠烈风骨;而张煌言的坚守,也让舟山的战事超越了普通的攻防之争,升华为一场关乎民族气节的试炼。

忠魂永驻:遗迹载气节 精神成图腾

张煌言最终在杭州南屏山麓慷慨就义,临终前留下“国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的绝唱,但他的气节并未随生命终结,而是永远留在了舟山的山海之间,成为这座岛屿最珍贵的精神遗产。舟山因他而被赋予“气节之岛”的独特标识,他也因舟山这片热土,让孤忠之志跨越千古、光耀后世。

舟山的诸多遗迹,也成为气节的物化载体。1998年,悬山岛张煌言蒙难处立起了遗迹碑,碑上镌刻着其《入定关》诗的墨迹,旁侧那口从未枯竭的古井,连同周边草木,仿佛都在诉说着他当年“渴饮清泉、饥餐野果”的孤绝坚守;定海芦花岙的张名振墓碑,虽历经风雨侵蚀,却始终见证着二人“战友同心、生死与共”的忠义过往;定海北门龙峰山麓的成仁祠,虽在1939年被日寇拆毁,但祠中供祀张煌言等殉难将士的香火,早已在百姓心中延续。

张煌言的气节不仅凝结于舟山的一处处遗迹,更深深融入这片土地的文化基因,成为这片土地不可磨灭的精神印记。据方牧(本名王学渊)为《张苍水全集》所作代序《东海何处吊苍水》记载“舟山百姓早把张煌言视为同乡”,他在舟山的抗清事迹与诗文作品,也早已成为民间代代相传的佳话。方牧在代序中还曾言:“杰出的历史人物是一个地方的文化坐标,也是一方水土的精神家园。”他的孤忠之志,让舟山跳出“东海孤岛”的地理界定,升华为承载民族气节、凝聚精神力量的文化地标。

这种跨越时空的精神传承,在《张苍水全集》的序跋中也可见一斑。清初,黄宗羲为张煌言撰写《墓志铭》,以“同德比义,而相旦暮”盛赞张煌言和张名振共守气节的同道之谊;清代全祖望作《神道碑铭》,详述其在舟山的抗清事迹,为这份孤忠之志留存翔实史证;及至近代,章太炎在辛亥革命期间刊行《张苍水集》,更是借其宁死不屈的气节,催化民族独立意识的觉醒。

东海泱泱,见证岁月流转;千岛巍巍,镌刻着孤忠之志。张煌言在舟山十余年,不仅以碧血丹心书写了皎如日月的孤忠素心,更用坚韧抗争记录了明清易代之际,东南海疆那段艰苦卓绝的兴亡往事。当他将这段以热血与生命铸就的岁月永远留在舟山,其精神便与这片土地的山山水水深度相融、生生不息,成为海岛千古不灭的气节图腾。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