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年味,年年有鱼

吴言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2月25日 第 05 版 )

舟山的年味,是从码头的汽笛声开始的。

三四十年前,冬汛的渔船冒着寒风归港,父亲总要踩着硬邦邦的石板路去码头。那时没有冷藏物流,船上的最后一网鱼货从不外销,带鱼银亮如剑,梭子蟹挥舞着大螯。

最金贵的野生大黄鱼,是晒鲞的主角,用竹片撑开成扁平状,像一把硕大的蒲扇,腌制半天,等水分沥干,便挂到屋檐下的竹竿上。北风一吹,鱼肉渐渐收干,闪着晶莹的油光,那是独属于海岛的年味。

我和妹妹踮着脚尖去够鳗鲞尖,看能不能碰到。奶奶看见了总要拍着手赶开:“别碰,晒不干要坏的。”

祭祖的仪式更是离不开鱼。大年三十下午,爷爷换上崭新的蓝布衫,在八仙桌上摆上整条鲜鱼,各种菜肴和糕点摆放整齐。爷爷点上三炷香,领着全家人跪拜,嘴里念叨着“祖宗尝鲜,庇佑子孙”,袅袅青烟里,藏着渔家对祖先的敬畏与感恩。

那时的年夜饭,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热后倒入菜籽油,黄鱼顺着锅边滑入,“滋啦”一声,鲜香便飘满了整个院子。奶奶煎鱼有讲究,鱼身要完整,煎好后红烧,端上桌时必须鱼头朝东、鱼尾朝西,契合渔家“迎东海之福”的说法。她还反复叮嘱:“渔家吃鱼忌说‘翻’,要叫‘顺过来’,来年出海才平安。”这道红烧大黄鱼是年夜饭的压轴菜,全家人谁也不会把鱼肉吃光,总要留着鱼头鱼尾,等年初一再吃,图的就是“新年有余粮,年年有余庆”的好彩头。鱼鲞烤肉是另一道硬菜,鳗鲞的咸鲜渗进五花肉的油脂里,炖到肉酥骨烂。妹妹总是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用两个手指夹一块鳗鲞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比糖果还甜。

如今,归航的渔船都装了GPS和冷藏舱,冬汛鱼货通过冷链车运往全国各地。买鱼不必再等渔船靠岸,手机点开“舟山年货地图”,动动手指就能下单,次日新鲜海货就送上门。

变化的是过年的打开方式,不变的是刻在骨子里的鱼俗与情怀。现在不少人家会选在酒店“包餐桌”,但母亲坚持在家做,说“团圆饭要自己动手才香”。祭祖的仪式简化了,不再放震天响的鞭炮,可桌上的整条鲜鱼依旧少不了。

三十多年前,无论冬汛的渔获多丰,渔民总会准时归港,“再忙也要回家过年”。如今,在外工作的年轻人会提前抢好机票、船票,哪怕跨越千里,也要赶在年三十前回到海岛。大年初五,渔村的祭海仪式依旧热闹,船老大带着渔民,摆上最大的鲜鱼,焚香叩拜,祈求“海不扬波,鱼虾满舱”,和我小时候看到的祈福一模一样。

几十年来,家人团聚的温暖,对未来的美好期盼,如同海岛的礁石一般,从未改变。餐桌上的鲜香,是岁月流转中始终不变的乡愁与团圆。这味道,刻在舟山人的骨血里,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依然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