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深处是乡愁

蒲斌军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2月25日 第 05 版 )

记忆里的年,是从捣年糕的热气里一丝丝蒸腾出来的。

小时候,农村大队那间作坊,平日静悄悄的,门一推,阴凉扑面,小孩子不敢独自进去。可一到年关,它就活了过来。机器声、人语声、脚步声,热热闹闹挤满作坊。父亲是做年糕的好手,但凡要出劳力的时候,总有他忙碌的身影。通常白天出去,第二天凌晨才红着眼睛回家。晚稻米和糯米按老比例拌匀,浸透,上甑蒸熟,倒进那台炮筒似的老机器里。机器一开动,莹润如玉、冒着白气的年糕,便绵绵不断涌出来。手脚麻利的人接住、传递、铺在竹匾上。刚出锅的年糕烫手也馋人,总有人等不及,掐一段蘸黄糖,边呵气边往嘴里送。手巧的阿公抓一团热糕,捏几下,小兔子、小元宝就活灵活现,我们孩子围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腊月廿三一过,掸尘是顶要紧的事。老屋的房梁门楹上,蛛网牵绊,偶有虫壳。床底柜顶,积尘厚得能捏成形。孩子们踮脚擦桌椅,大人对付高处。父亲个子高,有时也得搬桌架凳。母亲在下面抵住凳脚,不住叮咛。遇上老污垢,用井水浸湿刷子,使劲搓。母亲性子急,看我们磨蹭,有时拎起半桶水“哗啦”泼上门板,拿扫帚草草刮几下。

比掸尘更喧嚣的,是杀年猪。平日寂静的村口屠宰场,年根下满是粗粝的热闹。猪嘶人喝,水声哗啦,混成一片嗡嗡声。我和哥哥赶着家里养肥的猪,穿过半个村子。几个时辰后,父亲提着油亮的条肉和猪头,母亲拎着沉甸甸的内脏和一桶微温的猪血回来。猪肉一部分供祖先神明,谢一年护佑;另一部分,就成了除夕夜最扎实的硬菜。卖猪得来的钱,常能圆一家人盼了很久的愿——比如那台西湖牌黑白电视机。童年的春晚,几家人挤在屋里,看着黑白屏幕上晃动的人影,听着带“滋滋”电流的声响,谁也不舍得眨眼。

正月初一不出远门,心思全在“拜岁”。天蒙蒙亮,孩子们穿戴整齐,揣着新衣上的大口袋,结伴出门。挨家挨户敲门,脆生生喊:“拜岁啦!”门一开,主人总是笑脸相迎,把备好的炒花生、金枣、橘子等塞进兜里,运气好还有水果糖。嘴甜点,多喊几声“阿公好”“阿婆好”,收获就更满。也有调皮的大人,非要小娃娃喊“阿公”才给糖,我那时倔,脖子一梗扭头就走,心里满是幼稚的“气节”。这些“战利品”回家要“交公”,由母亲重新分配。后来,拜早岁的习俗渐渐淡了,不知何时,正月初一换成了拜“坟头岁”。父母在时,父亲曾带我上山去给阿太、阿爷烧纸钱;父亲走后,我带着母亲去父亲坟前拜拜;母亲走后,便是我、嫂子、哥哥,在清冷的山风里,对着那方沉默的碑石,摆上几样简单的祭品。

正月初二,开始走亲戚。“娘舅大石头”,第一家必是舅舅家。从前交通不便,隧道未通,要翻一座叫“摩鼻岭”的小山。你拉我,我扶你,走一个时辰,一路说笑也不觉累。我是“外甥皇帝”,到了舅舅家总被拉在身边,吃上最早出锅的糖氽蛋。那时亲戚多,血脉如网,小辈拜年,长辈还礼。光走亲戚,就能从初二走到初十,每天都被亲情塞得满满的。

最近这些年,常在异乡或旅途过年。窗外的风景或许新奇,桌上的菜肴或许精致,心里却总空一块。时代飞奔,许多老习俗隐入时光的角落,年味似乎真的淡了、远了,成了纸上的温情字句和心底一抹淡却挥不去的念想。可它并未消失。总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忽然苏醒——或许是一缕淡淡的米香,或许是一盏似曾相识的红灯笼,又或许,只是深夜一阵莫名的心绪。那记忆深处的年味,早已与故乡的山水、旧屋的炊烟、坟前的纸钱、远去的亲人一道融在一起,化作每次回望来时路时,心头那份沉甸甸、暖融融、再也化不开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