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种味道,在年里等你
刘小红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2月17日 第 02 版 )
年味越来越浓。一路彩灯高挂,商场超市的年货琳琅满目,路边摆摊的也多了起来。摊主热情招呼:“带年货不?带些年货回老家吧!”鲜活的螃蟹、肥厚的带鱼,还有晒得干干净净的虾干和鳗鱼干,整整齐齐摆着,鲜亮而诱人。
如今我们生活在东海之滨,带回老家的年货早已是舟山的海鲜。亲人未必懂得这海味的精妙吃法,可每每谈起“这是孩子从千里之外的海边带回来的”,眉眼间便漾起欢喜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的何止是海味的鲜美,更是儿女千里归乡的温暖。
可吃来吃去,最怀念的还是小时候那些难忘的味道。前两天兄弟姐妹视频,老家的母亲问:“你们回来想吃什么?”话题不约而同落到爷爷的烧饼身上。一说起烧饼,一向沉默寡言的哥哥便来了兴致,记忆里的香味仿佛顺着网线飘了起来。
他常说,跟着爷爷在灶边打转的日子最难忘。他是长子长孙,小时候爷爷做什么都把他带在身边。暖烘烘的午后,阳光穿过灶房窗格,面粉在光里扬起细蒙蒙的雾,爷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面团间游走——那是他童年最安稳的时光。
爷爷做烧饼的关键就两样,是旁人学不来的真功夫。头一样,是出神入化的刀工。爷爷做的烧饼,老家又叫火烧,先用老面慢慢发,醒得暄软蓬松后一遍遍揉,揉得光滑如缎,带着麦粉本身的清甜。擀成薄饼,抹一层清亮亮的熟油,撒上粗细刚好的椒盐;喜欢甜口添一勺豆沙,偏爱咸鲜加一把碎葱花,卷起来切均匀小剂子,手指头轻轻一扭出麻花似的纹,按扁后便到了最见功力的环节。爷爷握着菜刀沿饼边斜斜地旋,手腕轻转,刀刃贴着饼瓤游走,切出的纹路均匀干净、刀刀见芯,软嫩多层的饼芯清晰可见,间隙间却层层相连,不曾断开分毫。这手艺,如今在市面上寻遍了,也再难见到第二份。
第二样,是画龙点睛的最后一道工序。老家没有烤箱,全靠煤火和厚重的铁板鏊子烤制。刚做好的饼坯先搁烧热的鏊子上烙,待饼底微黄焦硬,再竖放进鏊下铁箍内。上头的鏊子烤着饼底,下头的旺火燎着饼身,火苗舔着饼边,饼面渐渐挺括,香气一缕缕钻出来,混成一团、扑鼻而来,让人未及品尝,先已垂涎。爷爷烤烧饼还有听声辨熟的绝技,不用频繁掀开看,只用铲子轻敲饼面,发出“嘭嘭嘭”的空声,便知火候已到。
取出后,在热气腾腾的饼面刷一层自制糖稀,待饼皮泛起油亮的琥珀色,撒上芝麻快速回炉一到三分钟,香脆的烧饼便出炉了。一口下去,外层酥脆,内里绵软,咸香中透着一丝清甜,满口生香。
哥哥总说,他这辈子吃过的好东西不少,唯独这烧饼,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他亲眼看着爷爷做完每一道工序,步骤记得分毫不差。可那时候还小,从没想过这份疼爱与美好会随岁月流逝而消失,再也吃不出曾经的味道。如今每每聊起,他总会一口干尽杯中酒,遗憾间不再言语。
后来,兄弟姐妹在长辈的呵护下渐渐长大,因学习、工作奔赴全国各地。当舟山的海风吹来新年的记忆,那骨子里深藏的烧饼香味依旧清晰。我们也曾买回面粉、芝麻与馅料,按哥哥记忆的步骤模仿爷爷的手法制作,用酵母代替老面,用电饼铛代替煤火鏊子,烤出的烧饼模样相似、金黄焦脆,却终究差了七分滋味——差的是老面历经时光的醇厚,是煤火跳跃的温度,更是爷爷那双大手赋予食物的魂魄。
如今,团圆的餐桌愈发丰盛,舟山的海鲜年年都会摆上老家的饭桌,可那一口烧饼的醇香,始终是心头最惦念的年味。在爷爷奶奶留下的烟火气息里,既能品出生活的鲜香,也能咂摸出日子的滚烫与美好。
未尽的期盼、深藏的感恩,都随新年的风轻轻漾开。而那一缕独有的鲜香,终将在时光里沉淀为绵长的念想——温暖如初,滋味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