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条花生

陈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2月17日 第 02 版 )

过年的果盘里,总有一道菜叫“苔条花生”。长条形,个头一寸或更短,裹一身绿衣,咸脆口。因母亲用绿色干苔条把它裹得严严实实,我不知里头究竟是什么模样,只隐约推断出它由一粒甚或两粒红皮花生大小的果仁组成——不知是否母亲特意用了红皮花生;至于咸淡,更是无从知晓;奇怪的是,竟看不到它贴着任何标签。它让我想起戏迷们熟悉的行头:绿靠。这般翠绿的菜,舟山本地人称之为苔条花生;我也曾在上海南货店里见过,当地人则称之为苔条果仁。母亲称它为“苔条花生米”,因花生在江南亦叫“长生果”,状如米粒,故有此称。

所不同的是,苔条花生和苔条果仁都不带“米”字,且都是把苔条切碎后或撒粉或挂浆制作,不像家里这款裹得厚重,还渗出一股海腥与泥土交杂的气息。恕我孤陋,难免自说自话,这般现炒现拌、或如“绿靠”般长或如“长生果”般小的苔条花生,在城里很难见到。市面上多见的,恐怕是那种个头约有半个指头大、光溜溜的油炸花生,套用乡下人的说法,那叫酒鬼花生。酒鬼花生相传还与太白醉酒有些瓜葛,此处不赘。苔条的做法渊源,绝大部分可上溯至江浙,尤以宁波、舟山为甚,苔条花生也不例外,故其选料、火候、拌法、吃法,当以宁波通例为规范,可惜北方人并不这般制作。

《家常菜谱》(佚名)卷三“风味小吃・第四节・坚果炒货”记“简易苔条花生”,曰:“成品外形一般为翠绿细丝缠绕金黄果仁……”关于其制法,该书提到:将买来的干苔条用手搓碎成细丝备用;冷油没过花生仁入锅,中小火加热至油面起泡,谓之“冷锅”,炸至颜色微黄;沥油(捞出花生平铺冷却,以利用余温让其更脆),然后留一勺底油,以锅铲快速翻炒苔条;将备好的白砂糖和盐搅匀后撒在花生上,再用铲子翻拌均匀;最后摊开放凉后食用。

记得从前吃这种苔条花生,必须放凉后吃,否则接触热气稍久,难免回软,口感变差。某美食书的《苔条花生》一文亦云:“过年,家家制苔条花生及油炸花生米,每日有定数,故平时非客来不能得。苔条宜趁凉时即食,若令孩童偷嘴,美味即减色。每见垂髫小儿立桌前大嚼,不以为失雅也。”可资佐证。显然,其他时候吃苔条花生,更须秉持与湿气赛跑的理念。苔条花生有即食、烤箱、少油、多糖、无糖、椒盐等品种,我家的苔条花生反而相当质朴,唯有甜咸二味而已。

我与苔条花生相熟已几十年,听说最近不少店都有售卖,为一探究竟,近日特意去几家网红零食店探访,结果大失所望:原本熟悉的模样——苔条碧绿、裹得厚实,表面仿佛披着蓑衣那般蓬松杂乱,苔条缠绕处呈深绿色,故而能看到里面的红皮花生,即便在碗底,也能吃到掉落的咸鲜碎末…… 现今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苔条精简至只剩一点点碎屑,糖分却增加了不少;花生上面标志性的绿衣消失,转而“点缀”着几点不甚高明的绿粉,苔条难辨模样;手作已然变成机作,苔条稀少且分布不均;母亲当年从油锅里捞出花生、再拌入海苔时香气扑鼻的情景,再难重现。因苔条分量减少、甜度暴涨而导致的味型比例失调,特别让人难以接受。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自己心目中的那盘苔条花生,这般缺少其应有的美学价值;我也相信,眼前这盘菜,更不会给食客带来什么情绪价值。

花生米依旧轻盈,像没被岁月压沉似的,只是那层绿衣,再也裹不住一个早已离席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