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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里的伍相:从胥门到舟山
刘辉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21日 第 04 版 )

伍子胥像
早年,笔者游胥门。胥门前广场石碑六通,刻有高启等诗文十二篇。通读之后,笔者独爱唐寅那首:“眼前多少不平事,愿与将军借宝刀!”不愧吴门才子,何等快意,何等气概!那一刻,笔者不禁在心里默诵一首七绝:“忠孝恩怨说不尽,诗酒云烟皆成空。吴山越水千古事,不废胥江滚滚流。”仍觉不过瘾,又凑上一首五绝打油诗:“悬目胥门上,吴越恩仇消。年年潮有信,至今祭伍相。”
“悬吾目于东门,以观越兵入城。”这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话,把一个两千多年前的楚人,牢牢钉在苏州的城楼上。苏州城相传为伍子胥总规划、总营建,阖闾元年始建,自此有了这座延续两千五百多年的古城。楚人伍子胥,辅佐吴王阖闾成就霸业,又提兵伐楚,报了父兄血海深仇。然而,功成之后,他却被夫差赐死。为了纪念他,苏州城东门,改名为胥门。
传说中,有人见钱江怒潮之上,伍公白袍白帽白马而来,乘风破浪,于是伍子胥被封为潮神。自此,钱塘江的怒潮、吴淞口的巨浪、舟山外海的滚滚波涛,都被说成是他的化身。白甲白马,素车怒浪,在江海风涛之间往复奔腾,既是怨魄,也是守护神。
送年,又称谢年。首要是时间,家乡风俗是选择涨潮时。其次是供品,讲究“十六盆三牲五牲”,如家贫无力者,一只猪头甚至一斤猪肉也应付了。菜肴摆放朝向也有讲究,要与房屋朝向一致。鸡头鱼头要朝向酒盏一侧,大荤大菜放第一排酒盏前。桌上不放筷勺,笔者母亲曾说,菩萨自己有象牙筷呢。
笔者判断这供奉的菩萨实为伍子胥,因为吴地有祭伍文化,而他是吴地最著名的潮神,这等仪式首要是选择涨潮时分。
时间来到近现代,吴淞口再次成为血火交织的战场。1937年淞沪会战,郭汝瑰以第18军14师42旅代理旅长之职,死守南北塘口。他在阵地上写下了一封近乎绝笔的电文给师长霍揆彰:“我八千健儿已经牺牲殆尽,敌攻势未衰,前途难卜。若阵地存在,我当生还晋见钧座。如阵地失守,我就死在疆场,身膏野革。他日抗战胜利,你作为抗日名将,乘舰过吴淞口时,如有波涛如山,那就是我来见你了。”
这封信,在当时完全可以视为他的绝笔。虽然他最终守住了阵地,没有牺牲,后来还成为潜伏在国民党核心的红色特工,但在那一刻,他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写下这段话的。而“波涛如山,那就是我来见你”,正是对伍子胥化涛神传说的一次现代回响。
吴淞口的波涛,与舟山的海涛,同属一片东海。郭汝瑰在吴淞口的誓言,与笔者在舟山的潮神祭拜,在时间与空间上遥相呼应。一个是两千多年前的楚臣,一个是二十世纪的中国军人,他们都把自己的生命与这片海、这片潮,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在这片海中洲上,伍子胥不再只是书本里的名字,而是每年按时赴约的潮神。他在潮声里,在浪花里,在每一次涨潮的水线里,看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送旧迎新,出海归来,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从胥门到吴淞口,从吴淞口到舟山,一条由潮水铺成的路,把忠臣、名将、渔民、百姓,都连在了一起。潮有信,人有义,涛声不息,英魂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