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柿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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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14日 第 05 版 )

天冷后,心里便开始惦记起老家屋旁菜地里的那棵老柿子树。正巧母亲来电,说家里的柿子可以摘了,让我回去一趟。这一句话,仿佛将岁月的指针拨回到那个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童年。
记忆这东西,总在不经意间悄然浮现。或许是走在城市街头,看见水果摊上橙红发亮的柿子;或许是傍晚时分,天边那抹如火的晚霞,与记忆里的某个片段悄然重合。就在那一瞬间,老家屋旁那棵老柿子树的影子便清晰起来——它又挂满了“红灯笼”,一盏、两盏、成百上千盏,在清朗的天空下,将整个老家映照得暖意融融。那光芒,仿佛能穿透时光,直抵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随之泛起的,是丝丝缕缕的甜。
那时的我们,哪等得及柿子慢慢变红?才刚结出青果,像一个个调皮的小绿球藏在叶子后面。小时候物质匮乏,没吃过什么正经水果。大人总说青柿子涩口,不能吃,可越这么说,心里就越痒痒。谁管它又麻又涩,还没等变红,早被我们摘光了。
想让这又麻又涩的柿子变甜,办法倒也简单。把摘下来的青柿子一个个埋进稻谷仓里。那几天可忙坏了,一天要跑去看好几回,用手扒开谷子摸摸,总觉得能感受到柿子在里头悄悄变甜。终于过了一周,我便迫不及待地找出一个,用衣角胡乱擦了擦。咬上一口,果肉依然有些脆硬,但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涩味已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涩中带着倔强的甜。那是一种独属于童年的、不完美的甜,因为夹杂着等待的焦灼和亲手催熟的成就感,反而显得格外真切,格外令人回味。
当然,等柿子真正在枝头熟透,那才叫热闹。全家一起出动,带着特制的长钩、扶梯、篮子,甚至用上旧棉被,花上好一阵工夫,小心翼翼、一颗不剩地将柿子全部收入其中。
一枚熟透的柿子,果皮光滑饱满,红得像熟透的玛瑙。轻轻咬开一个小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与泥土的气息,没有一丝酸涩。在以前,柿子也算是拿得出手的待客果品,软糯甘甜,十分对胃口。
不过最让我惦记的,还是母亲做的柿饼。那种甜不一样,是慢慢沉淀下来的。每到立冬后,母亲便开始忙活。她把硬邦邦的柿子削了皮,一个个摆在竹匾上,白天搬到院子里晒太阳,晚上再搬回屋里。我特别喜欢看她做这些——手上沾满了柿子的黏液,动作却特别轻巧。柿子在她手里慢慢变软,颜色也从橙红变成了深褐色,像藏着整个暖阳。晾柿饼要很久,得一个多月呢。可我总忍不住去偷看,趁母亲不注意掀开盖着的纱布闻一闻。那股香味啊,从一开始清淡淡的甜,慢慢变成一种醇厚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甜。母亲从来不说我,有时还故意留个没盖严的角落让我闻。等终于能吃了,她总是挑最饱满的那个递给我。咬一口,外层结着糖霜,里头却软糯得像蜜,在嘴里慢慢化开。后来我在镇上也买过柿饼,样子挺好看,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就是少了母亲手上的温度吧。
其实想想,那棵树、那些柿子,早就不只是吃的了。它们像是一个个故事,帮我记着小时候的日子。记得每个立冬前后,我跟邻居小孩为了争最后一个软柿子差点打起来,最后是母亲把柿子分成两半,我俩坐在门槛上吃得满脸都是。还有一次我发烧没去上学,母亲就把柿饼泡在温水里,用小勺子一点点喂我。那时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药了。
如今回去得少了,可每到立冬前后,看见街边的柿子,还是会想起老家的那棵树。听说今年结果特别多,把树枝都压弯了。我想象着它现在的样子——应该还是那么安静地站在老屋旁边,挂着一树的红灯笼,在秋风里轻轻摇晃。而我心里那份从童年就开始的甜,也跟着那枝头一起,从未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