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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忆家中一口鲜
——读《海物惟错》有感
林苏丹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03日 第 02 版 )


周苗老师的这本《海物惟错》拿到手很久了,最近才有空细细品读。浅翻了一下,很像我们小时候的乡土教材,但内容更丰富,资料更翔实,还增加了许多作者作为海岛人的真实体验。之前拿回家,我妈倒是读得津津有味,我好奇地问她最喜欢哪篇,我妈哈哈一笑说,书里写的都吃过……尤其爱吃呛虾蒲弹,可惜年纪一大,吃不动了,说来十分怅然。
我在上海读书的外甥女要做个假期作业,选择一道家乡菜,讲讲做法和背后的故事,让我帮忙找资料,我就想起了这本书,把目录拍过去让小姑娘挑,四时海物,总有她喜欢的一款。对我来说,这本书既是一本美食杂记,更像一本海物品鉴的工具书。作为一个地道的海岛人,我生于斯、长于斯,书上说的这些海物基本都吃过,却并不知道其中的许多典故,很惭愧也略感遗憾。
爸爸是渔民,按道理说,我从小吃到的新鲜海货也算是很多,看着书里的那些海物故事,也勾起了我记忆里的馋虫。
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我妈最爱的虾蒲弹,它现在在网络上很有名,有个出名的表情包,叫做“皮皮虾我们走”,深受年轻人喜爱,嵊泗五龙也有一家民宿取了它的谐音,颇有野趣。我和皮皮虾的不解之缘呢,这还要从5岁那年说起,一次晚饭时,我妈特别热情地要跟我分享她爱吃的呛虾蒲弹,然后上个厕所的工夫,我就被虾蒲弹的尾巴卡喉了,啊啊啊的叫不出声,门口吐了一口血,就被紧急送到县人民医院抢救催吐。
虾蒲弹,我妈喜欢吃用盐水呛的口味,我最喜欢的还是清蒸,膏肥肉美,保留原味,三下五除二去了壳,再蘸点甜醋,实在是美味。我记得,某年爸爸捕鱼回来带回一大筐活蹦乱跳的虾蒲弹,妈妈马上上锅蒸,鲜香满溢,再用一个大竹篾放在大圆桌上,平铺开来,惹人垂涎。我这个小馋虫抵挡不住诱惑,就隔三差五跑下楼偷几只尝尝,满手都是一股咸鲜味。吃不完的部分,也不浪费,妈妈把肉晒干储藏起来,偶尔给我爸下酒。
现在很少看到这样的场景了,到每年两三月份,虾蒲弹开始长膏的时候,我妈就会去菜场淘点鲜货,我跟着去,她就教我怎么挑长膏的虾蒲弹:“要看背部一条黑筋,或者看尾巴的位置,然后也捏一捏,看肉厚不厚实,壮不壮……”我听得似懂非懂,后来也没啥实践的机会。倒是去枸杞出差时学到了一招,到季节了,长膏的都是母的呗,直接看后面有没有两只小脚就行了,有的就是公的,没的就是母的,按照这个逻辑,发现基本十拿九稳。
然后想到的,是我表姐最爱吃的带鱼。她这个人从小就挑食,不怎么吃海鲜,唯一爱吃的就是一道红烧带鱼,东海带鱼尤其有名,冬天汛期吃最好,肉质软腻,油麻麻的,入口即化。我呢,更喜欢吃妈妈做的带鱼饭,加点萝卜配上汤汁,寒冷的冬天来上一碗,暖暖脾胃,特别有家的味道。一次在回家的轮船上还看到了一个宣传纪录片,顿时对渔船上原汁原味的带鱼饭特别向往。
其他的风味海鲜多诞生于小岛渔家的厨房,而带鱼饭却诞生于天穹海野的渔船之上。要知道,出海捕鱼本就是件苦差事,风高浪急,危险重重,一出海就是十天半月,吃饭就是个大问题。早年条件艰苦,大家能在船上储备的食物实在有限,于是他们就盯上了刚刚捕捞上来的海鲜,尤其是雷达网的小眼睛带鱼。带鱼饭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无心插柳、应运而生。船上的汉子们厨艺不甚精细,做饭也图省事,索性把带鱼和米饭一锅煮了。
一切都是天时地利人和,这样偷懒简易的操作,产生了奇妙的碰撞,恰恰造就了这道古早味的海岛私房菜,虽然其貌不扬,却实在鲜煞人。我曾坐着爸爸的渔船去往上海卖鱼,在船上欣赏过无边的海天、清亮的碧波……可惜,没吃上一顿地道的热乎乎的带鱼饭。那天跟表姐聊起来,她还说很久没吃上家里这口了,甚是想念。强烈建议以后的渔家乐活动,可以把这顿颇具特色的渔家饭安排上,一定让人回味无穷。
最后必须得提一嘴,我童年里的拌饭佳品。周苗老师在“乌贼不是‘贼’”这一篇章提到了“乌贼膘肠”,蒸熟后摆上桌,色彩纷呈,第一次吃的时候我还不愿意下嘴,我妈就说了一句:“什么东西都要吃过,才知道好不好吃。”好嘛,我吃了一口,就爱上那个味道,特别是黄黄的“油板”,实在下饭。然而,我最爱的还是小时候外婆家的那锅蟹油,外公那时候是在捕蟹船上,螃蟹大丰收时,把梭子蟹壳里的黄油都挖出来,一锅炖上,红殷殷,泛着油光。看着不太美观,但起锅浇在饭上,简直人间美味,每每都能吃个好几碗。
这样的美味,现在是很少吃上了,一来外公退休后,这样大量的螃蟹资源少了,像这样奢侈的吃法家里很少再尝试了;二来这些美味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性寒,女孩子要少吃。有人说,一个人一辈子吃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不能贪心要适量,这样才能吃得久一点。我妈妈当年在冷冻厂时,经常能吃上她最爱的呛虾蒲弹,如同“老鼠进了米仓”,不太节制,后来肠道息肉,只能慢慢戒掉了。爸爸呢,海鲜配酒,最怕痛风,有时候海岛人就是痛并快乐着,在想吃和不能吃之间徘徊。
吃乃人生大事,因着家里上两代捕鱼的缘故,我从小吃缘颇佳,现在长大了也常常在思考这个问题,作为年轻人,能吃的时候就及时行乐吧。这不禁渔期,老爸和邻居家的阿伯又要去海边赶海了,胭脂盏、藤壶、芝麻螺……这些美味的小海鲜又在向我招手了。
这样的透骨新鲜,融进渔家饭里,带着点人情味,又串联着亲人的爱与思念,有情又有趣,这才是海味的真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