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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人家
浦河残梦
苗忠表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1月03日 第 02 版 )

我总在黄昏时分想起临城的浦河。那时夕阳斜斜地照着,河水泛着碎金般的光,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老银匠的匣子。河边的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嗒嗒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都消融在炊烟里。
临城的确像一块老豆腐,方方正正地搁在黄杨尖山麓前。街是横平竖直的,河也是。这里的人认方向,从来不说左右,只说东南西北。撑船的过弯时总要喊:“过去一眼眼嘛!”那声调悠长,在河面上打着旋儿,惊起水鸟扑棱棱飞走。这让我想起外婆,她总用胳膊肘推推外公:“侬得我困过去一眼眼嘛!卡煞了!”如今外婆不在了,那样的声音也快要听不见了。
浦河的名字都带着故事。蛇山浦后来叫成了茶山浦,棕绷浦还保持着老样子,只是两岸的棕绷作坊早没了踪影。翁浦最好看,春天时柳絮飞得像雪,落在水面上,被鸭子一搅,便化作千万个白点儿。
马头洋的老石桥是我最熟的。桥墩上长满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像老人的皮肤。小时候我常趴在桥栏上看船,一条两条,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娘唱着咿呀呀的小调,歌词听不真切,但调子一直留在记忆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印子。
2013年是个分水岭,茶山浦两岸的稻田一夜之间竖起了围挡,推土机的轰鸣盖过了蝉鸣。老街坊们聚在桥头议论,声音忽高忽低。李大爷蹲在桥墩上抽烟,烟圈一圈圈散开:“六十年了,这河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了。”
但临城人能忍。就像河底的卵石,水流再急,磨圆了棱角,却磨不掉分量。他们说“淡吃萝卜闲操心”,可我知道,那不过是给心疼找的借口。王奶奶守着三间老屋,下雨天要摆七八个盆接水,却死活不肯搬。“这屋里还有老头子的气味儿,”她说:“搬走了,他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我在翁浦边遇见那个打人的小伙子时,正下着细雨。他红着眼睛,拳头攥得死死的。保洁阿姨在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我们几个老邻居围上去,不说话,只是看着。雨越下越大,打在河面上劈啪作响。忽然,小伙子松了拳头,弯腰鞠了一躬:“阿姨,我对不住。”后来才知道,他刚丢了工作,老房子又要拆,一时昏了头。
临城的夜来得慢。先是大片大片的霞光,把河水染成绛紫色,然后星星一点两点地亮起来。最后是月亮,清冷冷的,照得见河底的往事。我常想,这浦河记得多少故事啊——出嫁的喜轿曾经走过哪座桥,送葬的队伍曾经在哪处转弯,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都沉在河底,化作淤泥的一部分。
直到整理外公的遗物时,我才在木匣最底层发现那张地契。泛黄的纸上写着:翁浦北岸宅院,永久归属。母亲愣了半晌,忽然笑出泪来:“怪不得爸不肯搬,他是守着这份念想呢。”
推土机还是来了,轰隆隆的。老屋倒塌的声音闷闷的,像谁在胸口捶了一拳。我捡起一块青砖,砖缝里还长着细小的苔花。
就在昨天,我又去了马头洋老桥。桥还在,只是两岸都已成了工地。一个工人蹲在桥头吃饭,饭盒里装着咸菜萝卜。“好吃吗?”我问。他咧嘴一笑:“临城的咸菜,别处可比不了。”
夕阳西下,浦河依旧静静地流。我突然明白,消失的不是浦河,而是活在浦河里的我们。河还是那条河,只是看河的眼睛,一双双都老了。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船歌:“过去一眼眼嘛……”回头望去,河面空荡荡的,只有暮色四合。
原来有些告别,早就已经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