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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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5年12月31日 第 06 版 )

又到岁末,该以怎样的心情总结这匆匆又一年?不知什么时候起,一年一月一周一日都是匆匆的了。许是年龄渐长,愈来愈感受这鲜活日子的可贵。

日子是什么?日子是厨房一隅,那台白色净水器屏幕上,悄然滚动的数字。去年春天,师傅安装时叮嘱:“记住啊,滤芯一年一换。”我便看着那鲜红的“365”,像看着一整块完整的时间。它不紧不慢地行走,300,200,今天写了个“90”。这递减的数字,不是水流的计量,是我这一年光阴具象的沙漏,是我一日长过一日的时间的车轮。我每日接水、烧饭、泡茶,目光总不经意扫向它——原来日子是这样被一升一升地过滤掉的,滤去杂质,留下些微甘醇,也留下这不容置辩的、向终点靠近的刻度。

日子是什么?日子是掰着手指头,数出来的那一小叠车票与门票。今年,我放弃了例行的省内疗养,执意走向更远的山川。春末去了江西,初冬入了吉林。赣东北的望仙谷,悬壁上的屋舍似仙人遗落的棋局,暮色四合时,灯火次第亮起,恍然有穿行千年的错觉;葛仙山上云层泛起的波纹,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弄,山风掠过云海掀起“浪花”,露出下面深不可测的绿色山谷,转瞬又愈合如初。而长白山的冬,是另一种泼天的豪奢,好一个冰雪封存的神话——天池似一块巨大的蓝琉璃,静默如太古之眼。长白山天池因海拔高、气候极其多变,一年中只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时间具备清晰观赏到湖面全景的理想天气条件。在连续八天的关闭后,那天居然为我们而开,感恩天神山神的眷顾!

可日子啊,也最是这般的无情与吊诡。我尚在回味望仙谷的仙侠气概,昨夜,竟在屏幕上惊见它火光冲天的视频。那精心复建的崖壁楼阁,在烈焰中呻吟、坍塌。心头猛地一揪,像被烫了一下。那些我走过的石阶、倚过的木栏、惊叹过的飞檐,就此换了模样。才知“沧海桑田”不总需万年,有时,只是一夜之间。日子在此处,变得晦涩,教人怔忡,原来我们与珍视的风景,拥有的或者只是一期一会的脆弱缘分。

日子是什么?日子更是心海上那艘随着求职信飘摇的小舟。从精心打磨每一行简历,到点击“发送”后那虚空般的沉寂;从手机每一次陌生的震动带来的心悸,到面试后反刍每一句对答的焦灼;再到那封封带着正式抬头的offer悄然而至时,骤然的欣喜与不确信——这其间的百转千回,唯经历过的人知晓。日子在此刻,是不通人情的考官,它不理睬你的辗转反侧,只是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地向前流淌。它让我在等待中学会与焦虑共处,在欣喜后沉淀下清醒。原来,日子的滋味,多半浓缩在这些悬而未决、又终将尘埃落定的寻常战役里。

日子是什么?日子是单位后面湿地里水芦苇的四季更迭。春天的湖水刚解冻,水芦苇悄悄从湖里探出头来,根根挺立,鲜鲜亮亮,像一根根茅针指向天空。等到阳春三月,眼看着水芦苇一节节长高了,有时一场雨后,苇秆竟能蹿出有半人高,细细的,柔柔的,在风中摇曳着,韧性十足的样子。秋天的湿地已经蓊蓊郁郁,几只白鹭藏在苇杆丛里,我们走过湿地,惊起三两躲在里面谈情说爱的这纯白小精灵。入冬小雪过后,那疯长已枯黄的水芦苇被沿根斩断,水面上长脚的白鹭无处遁身,常常踩在水里低头找食。看似颓废的水面下热闹着、活跃着,待第一缕春风的哨子吹响,又有新的水芦苇破土而出。

你看,日子便是这样了。它有时是冰冷的数字,理性地倒数;有时是温热的风景,感性地铺陈;有时又是灼人的变故,警醒地穿插其间;而更多时候,它是自己内心那一片潮起潮落的海,承载着所有隐秘的担忧、期盼与成长。它从不止步,也从不喧哗,只是裹挟着这一切——具体的、抽象的,失去的、得到的——沉默地,汇入生命那条名为“年”的、永不停歇的长河。

匆匆,又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