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

麦田守望者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2月31日 第 06 版 )

午后阳光斜漫窗棂,在书页间投下斑驳光影。我捧着《百年孤独》,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马尔克斯笔下轮回的宿命感正悄然漫漶,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女儿的信息带着青春的鲜活跃入眼帘:“爸爸,12月30日期末考试完就放寒假啦,我想31日先飞杭州,和高中闺蜜跨个年,元旦再回家,行不行呀?”

短短数行字,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抬头望向窗外,普陀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楼下街道上车马从容,才惊觉岁末已至,元旦的钟声转瞬即响。而“跨年”二字于我,早已不是热闹的仪式,而是沉淀在时光深处的碎片,带着青涩的温度、奔波的风尘与厚重的责任。

学生时代的元旦,是刻在青春里最明亮的印记。那时的我们,对“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理解或许懵懂,却由衷期盼着这个节点——不为辞旧迎新的深意,只为元旦前夜各班举办的迎新晚会。一场晚会足以让整个校园提前半个月就陷入狂欢。

可这狂欢,于我却是甜蜜的煎熬。我自幼缺乏艺术细胞,每次晚会只想缩在角落做个安静的看客,却总被主持人精准“捕捉”。一次,主持人突然瞅着我说:“有请后排那位同学上台!”全场目光瞬间聚焦,我窘得脸颊发烫,推托不过便背诵《沁园春·雪》。起初我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可念到“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时,胸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最后竟赢得了满堂喝彩。这意外的“被迫营业”,成了我学生时代最深刻的注脚。30多年过去了,《沁园春·雪》的词句依旧能脱口而出,满含当年的羞涩与激昂。

记忆中最滚烫的跨年,当属千禧年的前夜。那一年,我刚入大学,和女儿如今年纪相仿,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湖北的冬天格外寒冷,却丝毫挡不住学子们对新千年的期盼。当晚,荆州沙隆达广场灯火如昼,数万人汇聚狂欢,我们挤在人群中呵着白气倒计时,烟花绽放映亮夜空。

2003年的跨年夜,我是在火车上度过的。临近毕业,我和同学结伴到浙江找工作,辗转于各地的招聘会,却屡屡碰壁。元旦前夜,我返回学校。那时还没有动车,从杭州开往武汉的绿皮子火车,全程需要10多个小时。

傍晚时分,列车驶出杭州东站,天色渐暗,车厢里空荡荡的。我靠窗而坐,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呆——找工作的挫折与未来的迷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坐我对面的是一位大嫂,见我神色落寞,便主动搭话。听我倾诉完烦恼后,她莞尔一笑,用自身的经历开导我。零点的时候,车窗外升腾起绚烂的烟花,从远方的城镇上空绽放,映红了夜空。大嫂指着烟花笑道:“你看,多美的烟花!黑暗中绽放才更耀眼,你们的人生终会发光!”多年过去了,大嫂的话,那晚的烟花,都深深烙在了我的心底,成为迷茫时的温暖力量。

参加工作后,尤其是结婚生子后,跨年渐渐变成了寻常日子里的一个节点。终日为柴米油盐奔波,为工作琐事操劳,那些曾经对跨年的期待,渐渐被生活的烟火气冲淡。仅有的零星记忆,都与跨年夜的安保工作有关。

记得有一年跨年夜,我恰逢巡逻。那夜的舟山寒风凛冽,街道却灯火喧腾。我和同事穿梭街巷,凌晨时分巡逻至海滨广场,见一对情侣依偎着看烟花,女孩笑靥如花,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年少模样。我掏出手机,拍下烟花和万家灯火,朋友圈配文写道:“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我深知,在那个跨年夜,还有无数人和我一样坚守在岗位上——边防战士、消防官兵、白衣天使、环卫工人……正是这无数个“小我”的坚守与付出,舍小家为大家,才换来了跨年夜的车水马龙、火树银花。

人到中年,越发体会到和平与安宁的可贵。战争、冲突、动荡依然在许多地方上演。我们并非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年代,只是有幸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度。在叙利亚的废墟上,孩子们的跨年愿望或许只是能吃上一顿饱饭,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在饱受战乱之苦的地区,人们最大的期盼或许只是远离炮火,安居乐业。

相比之下,我们何其幸运。2018年岁末,孟晚舟女士在加拿大温哥华被捕,在随后被羁押的1000多个日夜里,祖国母亲始终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凭借强大的外交能力和综合国力,最终让她平安归国。当她身着红裙走下飞机,道出“如果信仰有颜色,那一定是中国红”时,我热泪盈眶,深深为自己是中国人而自豪。是啊,我们能够在跨年夜与家人团聚,能够自由地奔赴一场与朋友的约定,能够在安宁的环境中工作生活,这一切都离不开祖国的强大与稳定,离不开无数人的坚守与付出。

合上书页,《百年孤独》里的轮回与宿命还在心头萦绕,女儿的信息再次映入眼帘。我轻敲屏幕,缓缓回复:“可以,但你要时刻谨记,你是一名新时代的大学生。既要珍惜青春的自由与热闹,也要懂得这份安宁的来之不易,心怀感恩,向阳而生。”

发送完毕,我再次望向窗外。阳光依旧温暖,普陀山的轮廓在晴空下愈发清晰。愿新的一年,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与感动,终将成为我们前行路上最珍贵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