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人家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刘小红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1月25日 第 05 版 )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桂花以独特的香甜,在萧瑟秋日里总让人心生期待。今年的桂花却姗姗来迟,直到重阳时节,才在微风中可以闻到丝丝缕缕的清香。循香望去,只见那些米粒大小的鹅黄与丹红,悄然绽放在茂密的枝叶间,不由心头暗喜,桂花终究还是开了。

自古有“门前有桂,家出贵人”的说法,使得大江南北的市井巷陌、庭院深处,都能看到它们亭亭如盖的身影。当花开繁茂时,整个街巷都浸润在清甜的香气里,似乎让寻常的日子也多了几分诗意。老人搬来凳子在树下促膝闲话,孩童在花香中奔跑嬉戏,就连飘扬的笑声里都夹杂着桂花特有的甜润。

桂花的香气不仅滋养着味蕾,更点缀着青春的梦境。年少时,我们还没有太多钱去购买香膏香水,桂花便成了我们手中最好的香料。女孩子们常在花开的时节,悄悄采几朵桂花夹进书本里,或塞进衣服口袋。一路走过,不但有淡淡的清香,上课时翻开课本,也会有暗香浮动。那丝丝清甜伴着墨香,缭绕在鼻尖,轻吸入心头,紧绷的神经便会渐渐舒展,连笔下的字迹都添了几分灵动。怀着“金秋折桂”的小小心愿,在书香与花香交织的教室里,书写着对未来的憧憬。

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年,见姑娘们喜欢,也会顺路折上几枝花开正盛的桂花,悄悄塞进心仪姑娘的书包或课桌里。不论心意是否被知晓,只要女孩经过时,有熟悉的花香飘过,便足以让他心生欢喜。他们互相追逐打闹着在旷野里奔跑,又或是相约在球场上,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比拼,将满心的热烈尽情释放在金色的秋光里。

桂花香浓却短暂,这使得人们更加珍视。为留住这转瞬即逝的美好,人们常常会采下枝头的细碎金黄,想尽各种办法蒸作甜糕、窨制香茗、酿作美酒、调成蜜饯。于是每到花期,家家户户便忙碌起来,只为把这秋日的香甜融入绵长的一年四季里。

记忆里,桂花盛开的时节,我们院子里最忙碌的便是奶奶。采花时间一般都放在午后,待晨露散尽、日头西斜,她便招呼家人在树下铺开洁净的篷布,用长竹竿轻敲缀满花簇的枝条。顷刻间,细小的花朵如金雨纷扬,簌簌落满篷布。随后,奶奶便踮着她那双裹过的小脚,在树荫下一遍遍筛拣,除去杂叶,再经蒸晒,封存。不久后,这些金黄的小花就会在她的巧手下,化作沁人心脾的桂花羹、花色精美的桂花糕,成为我们全家不可多得的美食。在雨后清冷或寒冬瑟瑟时,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桂花汤圆羹,似乎一切烦恼都会融化在那份香甜里,至今难忘。

人到中年,历经世事,似乎更懂得珍惜的真意。如今再遇桂花,已不复年少时的急切,不再急于攀折占有,而是学会了静静驻足,与这份天赐的馈赠温柔相望。渐渐从它“暗淡轻黄体性柔”的形色中,领悟那份不争春色的从容,也由衷认同“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那份洗尽铅华、只把香留的洒脱。

这份懂得,让每次与桂树的邂逅,更像是与老友默契的相约:不必言语,只需共同珍视这片刻的宁静,感受风中那缕名为“当下”的暖意。

下班时,天色骤沉,雨点不紧不慢地敲打着车窗。身边的同事望着窗外叹息:“这场雨过后,桂花怕是要落尽了吧。”闻听此话,我的心里似乎也多了几分惆怅。

直到班车到站,我走下车门。风雨拂面的刹那,那一缕熟悉的清香竟穿透雨幕,执拗地沁入呼吸。我不由怔住,心底的惆怅悄然消散。

微风掠过,湿漉漉的桂枝间那些细小的金黄在暮色中轻轻颤动,将魂魄里的芬芳,一丝不苟地交给沉沉的秋夜。或许明日仍盛开在枝头,又或许零落成泥,但那都已没那么重要了,毕竟它曾这样彻彻底底地盛开过。

而我们最留恋不舍的,或许从来不是桂花的颜色与形态,而是藏在花香里那些关于爱的细碎时光——是一家人轻轻敲打枝头、金黄满地的热闹;是秋日早晨,奶奶手里那暖到心口的桂花汤圆;还是少年时藏在课本里、甜到心坎上的小秘密。这一切从来不是靠桂花本身,而是家人的温暖、亲人的疼爱,一点点浸润出的温暖和香甜,永藏心头,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