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浮生若梦

缪群舟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11月25日 第 05 版 )

他从大地走来,带着旷野的晨风和泥土的芳香。走过田野拱桥,走过石径竹园,走向大山下的那间土瓦石墙小屋。那里有位九十多岁的老母亲等他回家。

一年前母亲不小心摔伤腿,不便走动。昔日身体硬朗时,得知儿子要回家,清晨她便会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等待儿子。累了坐在树旁的石凳上,往往这一等一坐就是一个上午。这次她病了,再也没有力气走出家门等儿子回家,想到这里,他眼角不禁泛起了泪花,脚下的步子也加快了。短短三个月的母子相伴后,母亲走了,小屋分给兄长,他拎个行李独自走向大山。

那座山临海而立,地势险要,海拔五百多米。据传三国时期方士葛玄(后世又称“太极仙翁”)曾在此山修道多年,采药炼丹,并于山中那块如意石得道升天。因此,这山成了海上神山,遂成道教名山。现有葛玄修道时留下的茅篷炼丹洞、草药坊、仙水井、放娘石等遗迹。村民为了纪念这位得道高人,将当地绿叶带藤刺红彤彤又鲜亮的野草莓称作“葛公”。山间有座寺庙住着一位年迈清癯的和尚,老和尚仁慈和善,笑起来像秋夜的一弯银月。

仲夏时节,“葛公”已难觅踪影,他于山中住了两个多月,又下了山,因山上的寺庙要迁移,进行重建和扩展。下山后,他在母亲居住过的老屋邻近租下一间小房子,把自己安顿下来。他时常独自一人与画为伴,一手持着调色盘,另一手握着画笔,柔韧的手腕催动笔管,勾勒点触旋转间,恰似沐风而翩跹的青鸟,缤纷的色块争先恐后地经由饱满的笔肚从笔锋处喷薄而出,奔向墙面。微微抿起的唇角,稍稍前倾的身体和自在流畅的笔端汇聚了天地间自然万物的壮观景象。于是,周围邻居家房屋的外墙、石壁、菜园矮墙、院子围墙,凡是可以作画的地方都绘上了他的画。有画振帆远航的渔船,海面翱翔着海鸥,夕阳抚着海水,海浪波光粼粼。有画四季景色的,春的草木新芽,夏的凉风绿荫,秋的稻穗麦浪,冬的雪中梅花。人们喜欢他的画,也喜欢七嘴八舌议论他的人。他似乎听到人们对他的谈论,他又似乎假装听不懂,不理不睬,不争不辩,糊涂着过着自己的日子。

一次有位叫阿玉的女人路过这间小屋,小屋敞开着门,却未见主人。抬眼望去,十几平方米的一个逼仄小间,一张靠窗台的木床。床上挂着一顶发黄了的旧蚊帐。床前是一张褪色的杉木老方桌,桌上随意搁着两支干巴巴的画笔,零零散散斜躺着五六只调色盘,盘底沾满浓黑的墨汁,调色盘的上方一叠参差不齐的宣纸。桌子下方有一把老藤椅,两旁的扶手用灰色的旧布条缠着,固定布条的细绳儿已深深嵌入其中,虽被摩挲得几近断裂,仍然固执地牢守着它的使命。看着空空的酒瓶阿玉恍惚间明白了,这家主人已经离不开酒的浓香。酒成了他血脉里流淌着的血液,正如画是他生命的根基一样。阿玉想或许他喝过酒的眼睛是红色的,朦胧的,那双迷离的红色酒眼里或许盛满了千山红叶,万里云海。酒气浸润的眼眸一张一合,悄然降下一场赤色薄雾。水雾的最深处,静静地铺满了一地的山茶花。他迷恋这如梦如幻的意境,迷恋这仙骨飘逸的酒香。或许他常常独自活在这样的虚幻里。人们无法理解他,正如他也无法理解人们。人们在背地里都叫他“傻子”。邻居告诉阿玉他走路或打牌时拎着一个酒瓶,活像“济公”,又不是很像。空瓶从不落下,像他的影子。

山风从小屋的窗外吹来,缓缓撩动旧时的蚊帐。帐子轻轻摇曳着,宛若一丝流连的云,视线模糊间仿佛有一缕青烟弥漫开来。淡淡轻烟里,阿玉看到了五十多年前的一个情景。

一个夏日的午后,一位十岁的女孩被一阵栀子花香牵引着来到一处朝南的小房间,她小手倚着门框,两个扎起的羊角辫乖巧地依在肩旁,眼睛扑闪扑闪地打量着房间。房间床头橱的右侧前放着一盆淡雅的栀子花,花瓶是只小酒坛。酒坛里满是泥土,花像生长在泥土地里,花瓣怒放,洁如玉脂,花香四溢。床头橱的一侧放着木床,床上架着缝过几处补丁的白色蚊帐,清洗干净的蚊帐里酣睡着一位恬静的男孩子。

目光轻移,两扇门的高大衣橱静立于床头橱的另端。红漆橱门上贴着画,一只大公鸡红冠金衣气宇轩昂,鸡冠高耸挺立,如燃烧的火焰,酷似院子里散养着的那只公鸡。小女孩惊讶地看着画,凉风习习拂动着蚊帐,蚊帐轻盈曼舞。倏地,在她幼小的心中播下了一颗美丽的种子。

几年后,院子里的大公鸡老去,画中的公鸡依然年轻帅气,神采奕奕。小女孩才明白绘画能保存大公鸡年轻时的英俊神情,这是艺术的力量,艺术是不朽的,它和永恒在一起。

那位男孩子在外地上中学。后来,学校停课了,男孩子暂时回家,在生产队里参加劳动。两家是邻居,小女孩经常去他家听他讲故事,看他画画,也常常和他并排躺在秋日的谷堆草垛上,仰头看着明净的长空下云朵变幻成不同的模样。

机会来了,男孩被推荐上大学,去杭州师范大学求读。毕业后成了一名教师,自此他鲜少回家。光阴如白驹过隙,蓦然间,他已过不惑之年。曾经的小女孩也长大了,她叫阿玉。这次相遇,他风趣地对阿玉说:“我正在写一本书,书名叫《爱和恨》。”

数年后,再次相遇,他很感慨地对阿玉念叨,有位学生家房子已整修多次,但仍然完好地保存了他三十年前,在那位学生家的院子里画的那幅画。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如一泓清泉,单纯、无邪,像孩童一样可爱。望着他这般神情,阿玉明白,他一直活在纯真的世界里。他虽然没有成为名家,但是他爱画,对画一往情深,常常与酒相伴,与画共眠。以梦为笔,以情入画,河边的一棵小草、枝上的一只小虫、山间的一条小溪都是他画中可爱的生命。他一直在画,画在纸上、画在墙上、画在心上,活像唐寅《西洲画旧图》中所题的“不损胸前一片天”。

没过多久,邻居告诉阿玉,他走了。在这间小屋里,在一个静静的夜晚,他走了。带走了他的记忆,带走了他的爱和恨,带走了他的山和水。像飘过岁月的一阵风,渐渐地远去。

浮生若梦,丹青难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