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中的英雄主义探讨
朱淑军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06月01日 第 02 版 )
□朱淑军
加缪的《鼠疫》讲述了因为鼠疫而封城的奥兰人面对生死病痛的众生相,焦虑、痛苦、绝望,更有抗争、自救和希望。对于经历过新冠的我们,这部七十多年前发表的小说如今读来尤其震撼人心,让我再次深度思考何为英雄和英雄主义。
加缪对英雄主义的态度非常有意思。总体来说,他持有谨慎的态度,认为我们所熟知的英雄行为不过是特殊环境下自然而然的做法。小说的叙述者里厄医生多次强调客观叙事,不要过度渲染英雄主义。对于塔鲁建立的防疫组织持肯定态度,但是反对夸大其词,因为他们的选择只是别无选择,要么等死,要么抗争。在这个意义上说,防疫组织“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勋,因为他们明白这是唯一非做不可的事,而在这种时候不作出这样的决定是不可想象的。”但明知别无选择却依然坚定选择,又怎么不是英雄呢?
加缪并不赞同传统定义的“高大上”性质的英雄主义。比如朗贝尓明确表示不相信英雄主义,而更愿意为爱情而死。当朗贝尓质疑里厄和防疫组织的行动不过是空洞无爱的英雄主义时,里厄表示,“这一切不是为了搞英雄主义,而是实事求是。这种想法可能令人发笑,但是同鼠疫作斗争的唯一办法就是实事求是。”而对里厄自己来说,那就是“做好我的本分工作”。
那么,什么才是英雄主义?什么人才算英雄?加缪提到一个小人物——格朗,并再次强调“真实”,跟他之前说的“实事求是”两相呼应。他说,“假如人们真的坚持要树立一些他们所称的英雄的榜样或模范,假如一定要在这篇故事中树立一个英雄形象的话,那么作者就得推荐这位无足轻重和甘居人后的人物。此人有的只是一点好心和一个看来有点可笑的理想。”格朗并没有为了什么伟大的目标而要牺牲自己的高尚情操,也没什么完美人格,不会说漂亮话,相反大多时间是沉默的。他的理想就是写书,为了写出让出版商惊艳的作品,他反复斟酌词语,一句话改来改去。不过他微小的“英雄”行为,把他从沉默的私人空间解脱出来,吸引到和他志同道合的人,他不再沉默,更获得了友情。从这个意义上说,英雄主义虽然不需要多厉害的行为,但小小的亮点却能产生很大的能量,从而带来改变。
不过,加缪并不想鼓吹英雄主义的巨大影响,他注重的是脚踏实地的真相,也就是之前所讨论的实事求是。以格朗这个小人物作为英雄“将使真理恢复其本来面目”,所以这个故事“是用真实的感情进行叙述,而真实的感情既不是赤裸裸的邪恶,也不是像戏剧里矫揉造作的慷慨激昂”。对加缪来说,这种英雄主义不会渲染人们冒着生命危险的牺牲精神,也不会注重它可能带来的精神高涨,它更追求真相(鼠疫确定:抗争是唯一出路),从而驱除愚昧无知。
对我来说,里厄医生作为故事叙述人,也是一位既平凡又伟大的英雄。他爱他在外地养病的妻子,“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是值得人们为了它舍弃自己的所爱”。但是他还是投入到他的“本分工作”中,即使超负荷工作,哪怕阻挡不了患者的离去。最重要的是,他真实地讲了这个鼠疫的故事,让我们记住那些逝者。这个温柔又温暖的人不需要哗众取宠,用他客观真实的语言给了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希望,在困境中坚持对未来的希望。他说,“一种没有幻想的生活是空虚的。一个人没有希望,心境就不会得到安宁。”
里厄医生,或者说加缪,在故事结尾奥兰人狂欢庆贺胜利的时候,并没有加入狂欢,心中所想的则是他永远失去的爱人和朋友。他决定写这个故事,这是一个勇敢的决定,而他的初衷让人深思。他写道,“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不愿在事实面前保持缄默,是为了当一个同情这些鼠疫患者的见证人,为了使人们至少能回忆起这些人都是不公平和暴力的牺牲品,为了如实地告诉人们他在这场灾难中所学到的东西,并告诉人们,人的身上,值得赞赏的东西总是多于应该蔑视的东西。”
我们常说,地球离了谁照样转。但是加缪告诉我们,地球还是不一样了。我们要追求真相,不要遗忘,也不要失去希望;我们不完美,或许不高尚,或许只是小人物,但也可以做一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