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心

郑凌红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5年05月18日 第 02 版 )

  □郑凌红

  一阵风吹过,夏天就到了。

  在人群喧闹中安静得好像只有一个人,也可以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热闹得仿佛拥有全世界。

  路过水果店,暖黄透亮,惹眼,醉心。一篮篮,一串串,一颗颗,扑入眼中,仿佛给生活枯燥的脸庞喷上爽肤水,又像是往嘴巴里轻轻送入润喉片。

  王建曾有诗赠薛涛:“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枇杷花下,声名无二的大唐才女,清丽可人,他物不可比拟,恰如枇杷,看似寻常,却藏有寻常之外的心境与目光。

  时光飞逝,如小李广花荣的箭,穿过岁月长河,翻开三十年前的记事本落轿下马。

  旧屋在乡下,院东拐角处有一水井。水井后来被填上,成了“打水机”。那株枇杷树,在水边,和水井“根据地”相依。洗衣时,可沿浇筑的水槽攀爬。我想,那株枇杷树等了我好久。既在水槽边等我,也在童年里等我。它葱葱郁郁,一年四季张着油青的枝叶。抛开别的树黄了又绿不说,独自享受岁月静好,笑看一生沉浮,便已然惊心。

  我觉得,它像一个人。接近父亲。只是个挺高。二楼平顶,我曾趴下身子,伸手抓住它枝干。但终究被大人看见,挨了骂。那时,不过十岁,可枇杷树属自家之物,感情自然不一般。看枇杷由青变黄,心情随之雀跃。枝繁叶茂,恣意生长,时光迈着舞步,一株枇杷树,在五月吸引来来往往乡邻。

  乡邻,主要指同龄小孩。因为是玩伴,因为不用花钱买,他们和我一样馋。枇杷尚青,我们已尝鲜。有时候扔了一地,祖母看了难免念一声:可惜。当然,青涩滋味也是一番好滋味。随着颜色的变化,嘴巴里的期待也随之升级。

  我是品尝枇杷的主角。夏日炎炎,午后时光,大地上人物皆有困意,而我开始爬上枇杷树。摘一颗,也不洗,直接往嘴巴里塞,也不剥皮。但入口的滋味,就在于那一份原汁原味的“土”。烈日是枇杷的“甜蜜素”,光照越足,枇杷越甜。自家种的枇杷树好啊,吃一颗扔一小截尾柄,似乎嘴巴里永远停不下来,夏天永远清新滋润。

  吃枇杷,我是高手。入嘴快,不吐皮。这曾一度被亲友沦为笑谈,但我固执地觉得,不吐皮的枇杷才最好吃。你看它的黄,你尝它的浓甜,你品它淡淡的果酸,有泥土的芳香,润五脏,滋心肺,劈开生活琐碎的枷锁,安抚身心,化解困顿。

  那年之后的每年夏初,一看到枇杷,心就澎湃。但我知道,最喜欢的还是那土枇杷树上长出的土枇杷。街头巷尾,偶见乡下农人拎着篮,挑着担,口中喊着——卖枇杷了,步子便得停下来。

  后来,年岁渐长,经历了一些事,看了一些书,离开了一些人,对枇杷也有了新认识。原来,它有着与众不同的轮回。羊士谔在《题枇杷树》里写道:

  珍树寒始花,氛氲九秋月。

  佳期若有待,芳意常无绝。

  袅袅碧海风,濛濛绿枝雪。

  急景自馀妍,春禽幸流悦。

  秋,冬,春,夏。蕾,花,子,果。是任性,乃脱俗,更清高。如闭门而居的才女,情深意切不是常人所能见。

  《项脊轩志》里那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印象极深。因为随年岁增长,当年辰光中,骂我的祖父已远去,留下的祖母体颜日衰,她对于枇杷树少了往昔执着,有没被人“偷吃”,甚至树枝被折断也不再关心了。

  再后来,老家的那株枇杷树,被父亲和伯父合力给砍了。忘了是什么原因,只隐隐觉得有些失落。我想,他们也会有。至于这种失落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回忆告诉我,枇杷树倒了,院子周边亮起来了。纵然往事不可追,却是枇杷解满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