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树下
陈诺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5月31日 第 05 版 )
□陈诺
在我出生那年外公在家门口种了一棵枣树。
我的外公是个很普通的农民,年轻的时候还当过兵,只是和平年代,不需要去打仗。外公家门口挂着村子里少有的标牌“党员之家”,映衬着那抹鲜红的正是门前的那棵葱绿的枣树。
外公很能干,家里的活样样精通。清晨公鸡还没打鸣,外公便拎着两个老式的铁质烧水壶来到院子前的空地上,将水壶放在砖瓦围成的底座上,点起柴火开始烧热水。水是院子里的水井里打的,清澈又冰凉,夏天在水井里放西瓜与啤酒,比冰箱的效果还要好呢。柴火烧得很旺,没一会儿,水壶里的水便“嗞嗞”地往壶口冒,外公便跑来跑去地灌水、再打水又拎去烧。家里人很多,全家人喝水、烧菜、洗脸、洗澡……这么多的热水全是外公亲手烧出来的。一烧便是一上午,一烧便是几十年。
我总爱搬把坐上去会“嘎吱嘎吱”响的竹椅子,坐在枣树下,看着外公忙进忙出。外公烧水的样子成了我儿时记忆里最平常又最生动的画面。我常常说这颗枣树就是我的,我外公给我种的;外公柴火堆里的烤红薯也是我的,我外公为我烤的。为了守卫它们,我给自己圈了地盘,为了赶在哥哥姐姐之前吃到外公柴火堆下的“宝贝”,我成了外公最忠实的陪伴者。
为了防止水冒出来,外公常常会盯着水壶,有时候风会吹起一阵浓烟,外公还是很坦然地蹲在水壶前。许是蹲累了,就站起来点上一根烟,再不时地用纸板轻轻扇动火苗。而我当然是关心着我的红薯,还有玉米,或者是年糕,到底哪个先烤熟了?小手里握着几颗刚摘来的还未成熟的枣子,一下子扑到外公的脊背上,撒娇着求外公:“外公,我一定要第一个吃到烤红薯。”外公总是笑着满口答应,又默默地添了点柴火。
我无聊地堆起了小石子,采了狗尾巴草来给外公挠痒痒,逗得外公也笑了。等等,那是烤红薯的香味吧,没错,外公已经从火堆里扒出了红薯,布满青筋的双手拿着红薯,好像都感受不到烫。我扔掉手里的枣,揪起一小块就往嘴里塞,“噗”,太烫了,外公的手怎么就不会烫呢?外公只是看着我笑,笑得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我坐到了枣树下的竹椅上,安安静静地吃,偶尔听见外公的叫唤,还有枣树上的鸟叫声,以及竹椅的吱嘎声。
长大后,我不再随外公住在乡下了。听说邻居们都舍弃了这种烧水壶,改用电热水壶了,只是外公仍然不肯扔掉他的水壶,依然忙着打水、灌水、烧水。外公家门前还能听见不急不缓的鸟叫声,每年夏天的枣树上还是会结满枣子,时光仿佛永远淡淡地划过那片土地,也划过外公渐渐弯曲的脊背。
城市里的日子过得很快,心也跟着变得浮躁了。学习的压力,同伴的竞争,家人的期待,这些都让我不敢停下来,于是渐渐忘记了过往。书桌边上放着妈妈刚刚从水果铺买来的大大的冬枣,但是我怎么也吃不出外公家那些涩涩的枣子的甜味。枣树下冒泡的水壶,枣树下喷喷香的烤红薯,枣树下外公忙碌的声影,都成了一道微光,这道微光让我在迷茫时找到方向,得到慰藉。
等今年夏天,我再去枣树下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