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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另一种时光
北北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5月31日 第 05 版 )

□北北
今天的日头确实好。
自从邻居建了三层楼房后,老家的房子便被挡去了大部分的阳光。一晃几十年,像今天这样一整日都有阳光的日子记忆里并不多见。
房子还是两间半的石头房子。两层结构上下4间,外加厨房。父母年岁增长,二楼的主卧渐渐就空了出来,二老移居一楼左边的房间,隔成内间的居室和外间的客厅,日常的生活起居便集中到一层了。
家里这些年变化不大。二楼主卧的陈设依旧如故。上了楼梯正对门的是三个高低错落的橱柜。黑色的大立柜在中间,门上镶一口穿衣镜,不知是不是年月太久,总觉得照出来的样子并不十分本真,但小时却总是在那前面臭美。乌橱的右侧靠着墙的是上下两层叠放的柜子,四扇镶着掐丝法琅花草的柜门,铜制的把手已然变得青绿,把手上又各悬一只花篮形状的吊饰,看上去也算是精巧,是那年那月家家都有的物什。只记得上面的箱子放衣物,下面的柜子装烛台之类的器皿,母亲拿衣服的时候会释出樟脑清冽的香气。右侧的斗柜分左右两侧,右侧是一个整体,存放着床单被褥,左边则又分为上下两层,下层储藏着鞋履,上层是玻璃移门的样式,里面多堆叠了账簿和一些书籍。斗柜上的三五牌座钟,早已不走了,安安静静地守着时光。一张象牙雕花的大床横在屋子中央,平常不用,床上就堆着母亲洗晒完棉被床垫。床面对的窗边摆着一张写字台,此时我就坐在这里看书。
上午醒得实在早。因为即便有先见之明戴着眼罩,也依旧被清晨的阳光搅了贪懒的睡眠,翻来覆去感觉又睡了好几觉,一看时间才五点半。时间在这里变得漫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早出的日光唤醒粗野壮硕的渔民开始一天的劳作。今天是东海伏季休渔的第一天,渔民们早已停妥了渔船,在广场上整理渔具。偌大的帆张网铺得整整齐齐,粗大的缆绳一溜拉到广场的另一头,白色的大浮子被扎成圆柱收纳起来,从高处看去这一切仿佛枸杞岛上养贻贝的海上牧场。正值五一,来来往往的游客好奇地驻足观望,渔民们一边不停手地忙活,一边自在地聊天打诨。这游客、岛上的景点,对于他们来说仿佛是过眼云烟,而与他们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吃饭家伙才是重要的。
在岛上,过的是另一种时光。白日漫长,时间缓行。将近下午四时,依然阳光一片。磨砂玻璃带着几分朦胧质感,明亮的日光映着平静的海面和远山,几点渔船停泊在这图画里头。今天的海水也是真蓝,蓝得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夏天。那种蓝,是夏日午后,我坐在楼梯间的窗边,巴巴望着男孩子们游泳扎猛子的那片海蓝,清澈敞亮着。虽然面北的窗户时有凉风吹进来,但总比不过那在海水里自由自在的凉爽,那嬉闹声、海浪声总是不绝于耳。
二楼到了夏天其实是闷热的,许多夏天的夜晚我们都是铺着凉席睡在天台上。这是平房自有的缺点,日晒的温度从屋顶压进房间,形成厚重的热气。但此时倒还不觉得,反倒有种温暖的舒适感,连同母亲浆洗过的衣服上留下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让人有种熟悉又怀旧的妥帖。
昨日看到一只三花母猫衔着一只小崽跳上我家的围墙,转而跑进主卧里去,等我上去却不见了踪影,连奶猫的叫唤也收了声。或许是因为房间暖和又没人,所以它跑来做窝。于是我在阳台给它安了个窝,放上一碗猫饭,等它来。却一整夜没听到动静。院子里的麻雀倒是一整天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母亲养着鸡,引了许多麻雀来食槽分一杯羹,和着鸡的打鸣声热闹成一片。
母亲上楼来说要去田里看一看前两天刚种下的红薯苗,这两天日头大,怕是蔫了缓不过来。其实她一早就已去过一趟,摘了新鲜的豌豆来煮了吃,剩下的给我打个包说带回去。母亲一直忙于耕种,前两年身体差些,好一点又跑回田地里开荒。旁人都让她养身体,她却道生命在于运动,且这只不过小打小闹玩儿罢了。拗不过她。她的劲头仿佛是多年来刻在内心的基因,不但房前屋后种个遍,还“飞地”到山坳里。我知道,比起她从小长女如母的辛劳,这点活可真算不得什么,但是她忘了一件事——她已不再是那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了。
今天的日头确实好。被子已经翻晒了一遍,今晚的睡眠应该有香甜的味道。父亲会突然在楼下喊我一嗓子,或者踱上楼来看我一眼,仿佛为了确定我是真实存在一般。大部分的时光,他都是上午出工,下午躺在床上就着电视节日假寐。最近刚刚给母亲浇铸了一块水泥台板当作洗衣板,宝贝得很。给母亲的菜园打的围栏,上面一溜砌了一排往日里留下来的大小瓦罐,倒也是一道风景,这也让他好生得意。
我继续看我的书。每次返家,书总是要占一席之地。这次是葛亮的《瓦猫》。他的文字让我感觉有市井的温度,又有人文历史的情怀,每每触及内心柔软又不过分煽情,有种恰到好处的妙。小说家的好,是可以用自己的笔规划别人的人生,把人物塑造得有血有肉,甚至让人误以为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在家吃饭的时候,父母有时也会聊起以往的人和事,听起来跌宕起伏,甚至有些传奇的味道,也常常会让我有写成故事的冲动,却总无法串联起人物关系。想来还是自身的浅薄有限。手边的水杯里盛的是罐装咖啡粉冲泡的美式,这种气味与这岛屿略显违和,仿佛一种隐喻。
母亲要等日落时分才会回来,我可以收一收被子,把剩下的故事慢慢读完。我还剩下半天的岛上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