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来电话

周胤铮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5月28日 第 02 版 )

  □周胤铮

  周六傍晚,爷爷来电话了,说樱桃熟了,让我周末带着孩子去大峧山摘樱桃、摘豌豆。

  我说,五一可以休息五天,我这就过来。爷爷今年83岁了,耳背得很,尤其是每次打电话来,基本就是单线的他说我听,大声地回复“哎哎哎,好哦!好哦!”因为即便我要说些什么,他也基本听不清的。

  去大峧山的船每天有两班,清早六时半和上午十时四十分。我通常是坐早班渡轮去,乘十一点十分的返程班次回高亭。周日一大早,五岁的儿子睡得正香,我不忍心叫儿子起来,就匆匆披上衣,骑上小电驴直奔高亭老码头。

  料峭的海风从洞开的舱门灌入,让我不禁裹紧了身子,缩进船舱里侧。轰鸣的发动机声,塞满了耳朵。早班船里,乘客还没有船员多,聊天声零零星星。船员问我,又去大峧山呀。我说,是呀,爷爷叫我去摘樱桃。

  到了老家门口,铁门紧锁。我打电话给爷爷,不出所料地接不通,估计又是到菜地里去了。我正打算去菜地里看看,屋后弄堂里就钻出了骑着小三轮的爷爷。爷爷说,啊呀,我到了地里才想起昨天我叫你过来,怎么你儿子没来?我说,昨晚他太晚睡了,起不来,而且大清早的有点冷,怕他感冒了。爷爷说,是哦,下次有加班船时再来,走,先去后涂的菜地里摘豌豆吧。

  爷爷调转车头,欲起身蹬车。我赶紧跑上去帮忙推。上坡时,我就使劲推车,下坡时,我就拉着车,缓减车速。爷爷说,你不用拉的,没事。我始终不放心,一路跟着小三轮跑。别看爷爷已过杖朝之年,蹬起三轮来,速度一点都不输年轻人,一到平坦的路上,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等我跑到菜地时,爷爷已经开始忙乎了。爷爷的背弯成了V字形,一手拽住豌豆茎梗,一手摘取绿中带黄的豌豆荚。我也学着爷爷的样子摘豌豆,可不光速度差了一大截,还往往把一些藏在绿叶里的豆荚给漏掉。爷爷笑着说,你这“四只眼睛”白白戴,还不如我80岁老头的眼睛亮。

  爷爷一边摘豆,一边向我介绍他的种植规划,这边豌豆都快吃完了,那边的蚕豆快长出来了,地里的西瓜苗发得蛮好,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带着孩子来摘大西瓜了,去年我可是种出15公斤的大西瓜……爷爷种了很多瓜果蔬菜,他自己就吃一点点,绝大部分都送给了住在高亭的兄弟姊妹、儿子孙子。每次爷爷一来电话,我就知道是要我去码头拿菜,分送给二爷爷、爸爸、婶婶等等。

  摘完豌豆,爷爷又带着我去摘樱桃。爷爷说,这棵樱桃树是大峧山上唯一的一株,每年都会结很多果子,为了不被鸟儿吃掉,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罩上防护网。我看那樱桃树,足足有三米高,已被蓝色的网捂得严严实实,不晓得驼着背的爷爷,是用什么样的魔法才完成如此“大工程”。防护网内,一颗颗小如指甲盖、形似红玛瑙的樱桃缀满枝头,只需用手轻轻一捋,熟透了的红樱桃就躺在了手掌心。这时,手不敢收紧,怕捏坏樱桃。也不敢太松,一不留神,樱桃就从掌心溜出来,掉到地上。爷爷摘较低处的樱桃,一颗一颗,摘得很仔细,像是在砂石中挑珍珠;我爬到树上摘较高处的樱桃,一把一把,看似风卷残云,实则摘一半、掉一半。二十分钟后,爷孙俩就摘个一大篮子。

  采摘完,爷爷又忙着打包,嘱咐我说,这个袋是给你二爷爷的,那个袋是给你和你爸爸的,这些鸡蛋鸭蛋、笼里放进来的青蟹给你儿子吃……临行前,爷爷又喊我吃顿早午饭,陪他喝两罐啤酒。爷爷时不时夹菜给我说:“这虾和螃蟹是我大清早从闸门那放笼放过来的,透骨新鲜!”我把虾塞满嘴,连连点头。

  快到中午十一点了,爷爷把装满菜的袋子搬到小三轮上,送我到大峧山码头。在等船的时候,爷爷再次嘱咐我,这个袋是给你二爷爷的,那个袋是给你和你爸爸的……还有,下次能摘大西瓜的时候,一定要把你儿子也带过来呀。

  爷爷80多岁了,奶奶去世已10多年了,这些年,爷爷一直就是一个人守在老家里。偌大的一个院子,只有他一个人走进走出。爷爷说,岛上的老人,越来越少了,以前还能凑个牌局,现在也许久不打牌了,每天就忙点农活。

  我想,像我爷爷一样的老人,多半是很寂寞的。身体健朗的,还能做点农活的,让自己忙碌些,打发下时间;行动不便的,只能呆在屋子里,放着电视,从早看到晚。而在这个基本不愁温饱的时代,我们作为子孙,最好的孝顺,就是多去看看我们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陪他们种种地、摘摘果、喝喝酒、唠唠嗑,最好能带上孩子。老人们最盼望的,就是在余下的时光里,子孙们能多来看看自己、多和自己说说话。

  我站在返程的船头,望着爷爷骑着小三轮消失在视野尽头。我默默地许诺:爷爷,端午节我带着孩子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