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鞭一甩说耕牛

曹银员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3月01日 第 04 版 )

  □曹银员

  耕牛,一般有水牛和黄牛两种。北方干旱多黄牛,南方多水牛。在农业机械化普及之前,舟山农村种田几乎全靠牛,村民视耕牛为宝。

  当年,我所在的岱山岛黄官泥岙村第二生产小队有50多户人家,可却只有一头高大健壮的灰色水牛和一头棕色的老黄牛。种田时,犁、耙、耖环节全靠水牛用力来完成。老黄牛作碾谷子和其它辅助之用。

  整理水田首先是要耕田,当年需要犁、牛、人三方面结合。耕田时把牛轭套在牛脖子上,犁的前头由牛拉着,人在犁后,一手扶犁梢,一手握鞭拉牛绳,把握好犁田的纵横深浅质量。犁好田后,接着就要耙田和耖田,其农具有两种,一种是“直立式”的,用木头作挡杆,底部是一排约半尺长尖尖的铁棍刺。另一种是“平躺式”的,长方形木头杠下面是前后两排“铁刀”。耕作时,先用“直立式”,后用“平躺式”,都是依靠耕牛前拉作为动力,来实现精耕细作。

  俗话说,骏马虽千里,耕田不如牛。饲养保护好耕牛对农业生产十分重要。为此,生产队非常重视,在自然村的西南头冷僻地建造了一间新牛屋,落实村民饲养耕牛措施。起初是各家各户每户一天轮流饲养,可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下来,有的人家敷衍饲养,耕牛有时吃饱有时饿肚,责任谁也说不清楚。于是,大家商量决定采取“全年包养”办法,就是专人专养,期限为一年,每日记4工分(整劳力一天10工分)。由于我年少刚参加生产队集体劳动,一天挣的工分也不多,在父亲建议下,就毫不犹豫地报名包养了生产小队这头大水牛。

  我们那里饲养耕牛叫看牛,我被村民戏称“看牛歪”(放牛娃)。看牛没那么简单,耕牛劳作时,我就要背着篰满山跑割鲜嫩的青草饲料,遇到刮风下雨,还得穿上尼龙布烫的那种白色雨衣顶风冒雨四处找。耕牛休工时,我牵着它在旷野山涧里自行吃草。水牛的胃口大,一天要吃50多公斤的青草,一次饮水就要半水桶(约10公斤)。春耕时节,耕牛劳累,生产队出资,要我买两坛黄酒喂牛,以便增加牛力。谁知水牛贪酒,我事先也不知牛的酒量,结果在犁田时,耕牛突然醉倒在田中,打不起,拉不动,这下急煞扶犁人。生产队长得知后,急吼吼叫来在别处劳动的8名年富力强整劳力上阵,用了九牛二虎之力,连拖带抬才把醉牛搁上田塍,随后它整整躺了两个小时才勉强站立起来,我少不了被一顿指责。

  夏种的一天,大雨滂沱。当天中午,田间劳动的人都回家吃饭了,劳作半天的耕牛少憩,我乘机牵牛让它在当地翁家岙山腰溪边吃青草。此地岙深树茂,没人居住,静得出奇,当时除了哗啦啦雨水声和山溪流水淙淙外,再无其它声音。在特定的环境里,我果断放开牛绳,让牛自由自在地吃草。雨越下越大,如瓢泼,而我却淋着雨蹲在堤埂上,呆呆地看着饿牛猴急猴急地吃着杂草,它的舌头像镰刀,一伸一缩就“唰唰”一下子就把诸多草卷进嘴里,有滋有味。不经意间,我抬头蓦然看见溪坑石头堆上有条一米多长的大蛇昂头盯牛,且成攻击状姿势。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再不能让耕牛受伤了。”便倏地起身,拿数块石头连续投扔打蛇,受惊的蛇一溜儿逃进牛正在吃的前面草丛里。这可咋办呢?以防万一,我只能战战兢兢地靠近牵牛,疾步转到别的安全地带觅食。

  看牛最有乐趣的是骑牛。牛是通人心的动物,相处时间长了它会听你的话。我想骑时,只要说一声“按角”,它就会温驯地乖乖低下头来,让我踩着牛角爬到牛背上。农闲时节,每次来回骑着大水牛去山野草地,一副威威赫赫的神气样。炎热的夏天,我常常与水牛一起在不浅不深的河塘洗澡纳凉。水牛喜欢水,在河塘过把瘾倍加兴奋,尾巴甩个不停。在帮它擦身时,它还会转头睃视我。

  大雁南飞时,就该储备过冬草料了。冬收时,收集青嫩一点的晚粳稻草,在牛屋旁叠成一个草蓬,给牛吃时可从中间抽出稻草加上适量豆饼(一种精制饲料);同时将带叶的番薯藤晒干,这是水牛喜欢的好饲料。还要提前修理牛屋,每天清扫;烧温水给牛饮用,还要适时遛牛和让它经常在温暖阳光下舒适咀嚼,这样才能确保耕牛膘肥体壮,顺利过冬,待来年春天再发挥重要作用。

  随着时光流逝,水牛垂垂老矣,生产队长这才答应借牛给乡里乡亲用于拉碾子碾谷子。稻子收割后成为米,中间要经过晒谷、碾谷、风扇等程序。可碾谷子得早起排队,那时因村里没通电,夜晚天太暗没法碾米,所以村里一天最多只能碾4户人家的稻。那时我干得最多的活就是赶老牛碾谷子。每每家里要碾谷,爷爷就叫上我一块儿去村西头的那间破旧碾子屋。他先用条帚快速将碾子打扫一番,然后把挑来的干谷往碾子上一倒,再用手均匀地散铺在碾盘上,接着将牛套扣到老牛肩胛上,伸手“啪”一拍牛屁股,随口“驾”吆喝一声,忠实的老牛立马迈开沉重的步伐,拉动了碾磙子,随即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围绕着碾子转起来。这时,他咧嘴一笑,在我耳边叮嘱几句,这就走人忙别的去了。我独自留下来的劳动任务,无非就是赶赶牛、勤翻谷、管碾子、喂饲草。

  记得在一次碾谷时,天渐渐暗下来了,我有点儿着急,见老牛磨磨蹭蹭的样子,一气之下就用竹棒在牛背上“啪啪啪……”一阵乱打,岂料,老牛却骤然停下来慢慢地翘起尾巴,希里哗啦啦了好大一堆粪。顿时,我火冒三丈,举棒猛打,这时老牛蓦然扭转头直勾勾地瞪着我,顷刻间它的一双圆圆滚滚、乌乌亮亮的眼睛里盈满泪水。我倏然有点怜惜,有点同情,愧上心头,洞然醒悟:牛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呀!于是,我再也不想打它了,还主动亲近它。而后在碾谷时,只要爷爷不在旁边,顽皮的我就不再跟在老牛屁股后面用竹棒赶它了……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涛声依旧的海边小村就在“吱嘎吱嘎”声中静谧生存……

  春的花,夏的蝉,秋的月,冬的雪——岁月荏苒,渤澥桑田。纵然你心中有千般柔情、万般不舍,可岂能改变得了老牛的宿命?而今的我只能把它的记忆苦苦珍藏,时不时地静静咀嚼轻轻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