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杂记之总吉小学

岳海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2月28日 第 05 版 )

  □岳海

  总吉庙,是岱山本岛历史上十八座大庙之一,是北峰一带乡民重大祭祀活动的场所。上世纪三十年代,岱东北峰为本乡子弟教育,利用庙舍,办起总吉小学。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岱山有不少乡村小学,办在庙院和祠堂内。所以,早期乡民以庙名称这类学校。有的庙内,甚至还保留着神像。一边是学生上课学习,另一边是乡民祭祖拜神。

  1965年春,有一日,母亲将我领进总吉庙。依稀记得,走进庙门,往左拐进一间房,里面摆满方桌。

  房间里,几位女人围拢过来,其中一位长者,把我抱到桌子上。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对我母亲说,太小了,还不能读。据说,那位长者,是学校的朱校长。

  我第一次上学,因年龄小被拒收。是年,我虚岁七岁。

  那时,总吉庙俨然是一座漂亮、整洁的校舍,形似福建客家的四方围屋,校内有花圃,有天井,能遮风避雨。学校是一座完小,每年招收一班,共有六个班级在读。

  总吉庙坐落于一片稻田中央,唯一陪伴它的是东边一块平坦的操场。春夏之交,每当乡民们在稻田劳作间隙,会深情眺望这座漂亮而又有几分神圣的院落,聆听院内随风传来的朗朗读书声,脸上泛起幸福的微笑。这是寄托着乡民家庭和家族希望的地方。自然,也是令周边小孩们充满向往的学校。

  我家住刘四房村头,堂沿就对着学校,站在道地能望见庙外操场上玩乐的学生。我仿佛在道地中张望了一年,盼望着新学年的开学。

  第二年春天。终于发现有一天庙外操场上,从前日空寂无人,突然变得人群簇拥。我瞬间明白,今天开学了!

  可是,父母不在家,谁能带我去报名!心里一急,哭声即刻从喉咙中激发,尖锐撕裂似的声音,穿越道地上空,散向四邻八方,惊动了村旁路人。一名小学生急吼吼地跑进来,边跑边问,啥事啊!

  我带着哭腔,说家里没人陪我去学校报到。他说我陪你去。他是同村在校读四年级的刘和伦。

  报上名后,学校还要进行一轮筛选。年龄大的,提早回去,年龄小的留下,挨个儿考试。考的内容简单,就背一至一百的数。我坐在长凳上,听着别人背数,心扑通扑通响。轮到我背数时,教室已昏暗。但还能看清考官祝林芳老师微笑的脸。我深吸一口气,将那数字似加特林机关枪一般喷吐出来,不到一分钟就背完一百个数。祝老师听完,挥挥手,说回家吧!

  一年级教室,安排在老庙围屋外西厢的旧房里。原是高年级学农养绵羊的羊舍。虽然,地面铺上一层沙土,粉刷了墙面,安放上四排课桌,但地面还露出几处绵羊留下的尿迹,教室空中若有若无散发着羊膻味和羊尿味。上课时,新生们熏着这异味,张大小嘴,发着“啊、旺、依……”跟着老师念拼音。也许是羊膻味熏的缘故,抑或是学拼音课时不足,至今,我仍读不准四声。帮二年级的外孙拼音时,常遭他质疑:外公不会是这样念吧?于是,心中无底,口中嗫嚅,只好到手机上查找标准读音。

  第二学期报到,班上就有数名同学辍学。张家边的邱家两姐妹,姐姐不来了,只来了妹妹。想春天开学时,姐姐还作为新生代表还在全校大会上发言,第二学期竟然辍学了。另一个辍学的,是男生张开权。开学几天后,老师叫我们几个同学去帮助补课,随便带上一本厚厚的、沉甸甸的《毛主席语录》。老师说,这学期没有教科书,《毛主席语录》就是教材。

  我们去开权家看他,开权正坐在道地晒太阳。他爸爸见到我们,非常开心,只是临别时忧伤地说,谢谢你们同学,开权脚骨有点伤,不去读书了。我们小学毕业时,开权在帮父亲拉铁匠铺的大风箱。他爸爸是铁匠,准备让开权学打铁手艺。初中毕业前,我到曹家供销社买什锦菜,看到开权在岱东曹家的铁匠铺里,抡着大锤,做他父亲的助手,父子俩叮叮咚咚,敲打铁砧上一把烧得绯红的锄头。开权已长成高个头,两臂因挥锤打铁,练出发达的肌肉。

  小学头几年,不断有同学辍学,但也不断有人补进来。

  小学二年级以后,我们已学会好多毛主席语录。段段会背,一字不漏。至今不忘,还会吟唱,如“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只是,师生们一开口,都是地地道道的岱山方言。

  接下去的学期里,开始学习“老三篇”。老三篇,那时是全中国军民的思想学习内容。我们村的老人们也会背诵。有一天,村里仓库间前晒场上,举行学习交流会,三小队刘和平的妈妈现场为社员和小学生背诵《为人民服务》。老婆婆快六十岁,不识字,没老师教,能背出这篇文章,让我们学生们都感到汗颜。

  后来, 老师考查同学背诵课本,碰到有人背不出。就拿老婆婆背语录作例子。老婆婆介大年纪都背得出,你们学了介多课时,还背不出,像话吗?

  学了就要用。那时,提倡活学活用。活用,就是提倡为社会做好事。学校里,做好事,就是同学间互相帮助。为社会,就是为生产队割青草,积绿肥这一类的公益事。每年春耕前,总吉庙东面操场上,堆满小山似的青草。那是同学们放学后从麦田里、山坡地上采割后,用一只只竹篮子装来的青草。然后,各队派人用手拉车将青草载到刚耕好的水田里,沤烂当有机肥。

  1978年暑期,我找到已迁到南峰黄官泥岙村的启蒙老师、班主任祝林芳女士的家,感谢她在总吉小学时的谆谆教导,告知她当时我在杭州读大学的情况。

  1979年夏天,我从杭州大学回岱山度假,前往泥峙江窑湖,探望大学同乡郑曙光,看见张开权在江窑湖村头大路口,新开了一间铁匠铺。他正挥舞一把铁锤,在铁砧上敲打一把被烧得绯红的铁器。看来开权已经满师,自己带徒独立开店创业了。

  2018年夏,回岱山看望住院的父亲,听说和刘和伦的爸爸住在同一病区,我送了一箱牛奶去探望。遇见了和伦的妹妹刘荷花和他老婆,听说他们一家已在嵊泗落户。那年和伦陪我进庙报到,我心里一直记得他。

  2022年7月,90多岁的父亲病逝,按风俗我们去庙里烧香。总吉庙已经于上世纪末移地改建,听说昔日北峰先人建庙供奉的是一位孝子。如今走进庙宇深感惭愧,当年在庙里求学数年,却未深刻理解,古人言,父母在,不远游。我长期在外谋生,未能在父母身边尽孝。如今,子欲养,而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