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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灼其华桃花女
孙和军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2月28日 第 05 版 )

□孙和军 文/摄
坐车抵达马目后,漫步于黄金湾水库。一束水印桃花从舟山本岛的最西端,日复一日如涌潮般率性地泼墨。她让海风拂来,她让我闻到了仙女的幽芳,她踏浪的身姿袅娜了整个黄金湾,袅娜了整个荒村。黄金湾有了色彩,荒村有了馨香,有了葳蕤夏日下一份动情的萌芽。
我是冲着一块海涂来的吗?她的名字叫桃花涂;我是冲着一座山来的吗?她的名字叫桃花女山;我是冲着一个旧村来的吗?拆建、安置后的黄金湾村改名叫了桃花村。
你一定猜得着,我的初衷是冲着一块石头来的,她的名字叫桃花女石。
一位叫石头的仙女,一块叫仙女的石头。
女人与石头之间到底流传了多少故事?从女娲与补天石开始,望夫崖、神女峰、仙女桥、大地之母……葱茏了华夏五千年文明每一个充满母性的角落。每一块石头都是混沌生命中脱颖而出的一抹灵光。在海岛西隅一个个漫长的休眠中,还有一个个更绵延的守望中,桃花女石,她会因海潮的陪伴而苏醒,会因海鸟的栖息而呼吸,会因海霞的映射而歌鸣。生命是生动的,石头也拥有一份生动的生命,尽管少有人听得懂。当如水的清辉漫漫地倾泻她的传奇,当繁星的眼眸婆娑地抚摸她的身影,一年四季,白昼黑夜里的烦与忧轻轻地化散,天上人间中的美与乐悠悠地荡漾,继而弥散开来。
从黄金湾水库大坝往桃花女山的南麓走,一块写着“马目北桃花仙姑庙”的神灵牌位丢弃在一侧,那是2009年12月一个虔诚的蔡姓村民立的。牌位旁边一间遭毁弃的民间小庙的建筑垃圾,让我心生感叹——海岛民间信仰源自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和现实生活生产的萌动,并非单纯的迷信,需要的是引导,不该是打击。人类再怎么进步,也需要信仰灵性和社会德性的相互融合。人类历史的演变已经足以让后人释怀,将一块有故事的石头奉为神灵符号,与将一颗星、月或日奉为文化符号,根本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区别。
再前行,已是嶙峋的沉积岩,夹着斑驳的酸性火山岩,一个渡口遗址,首先吸引我。可以猜测那是桃花山未与马目黄金湾连接时,村民划着船观看桃花女石的古朴的渡口,我且称之桃花古渡。一切因桃花变得诗意,一个最简单的汉词可以摇动几代文人最唯美的心旌,一个女性的爱情可以在沧海桑田的演绎中缔约为一尊不烂的石头。黄金湾桃花女的传说,凄婉,美丽,烂漫,烂漫得就像盛开的桃花。这个古渡,载着桃花一样的心情,在爱情的波涌中,把相思摆渡为撮土为香、拜月为媒的盟誓,一个云游东海的仙子与一个隐居孤岛的少年,就这样开始了浪漫而多舛的桃源生活。
我知道桃花女石近在咫尺了,内心的一份唐突感明显加重。我不是书生刘彦昌,学不来对莲花圣母的谦恭与尊敬。我亦非轻佻纨绔之徒,不想口沾戏谑之言,身有戏谑之行。转过身,背离渡口,朝着礁崖,犹如在古典的书籍里寻找一个最惊艳的字,踟躇着且逡巡着在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书页中翻阅,终于,在越过书脊后,一个桃花汛息迅速笼罩在我周身。
这是一块怎样的石头呀?在一个潮声澎湃、回声訇然的海岬之侧,一尊大约2人高的人形石头,她优雅的姿态,就这么被古人以同样优雅的情致记载进了县志;她动人的爱情,就这么在民间以同样动人的口碑流淌成了传奇。“桃花女仙”,仙道文化流播在海岛的唯美典故。
清人卢坚乘槎来了,他在海上遥遥望着桃花女石,为秀石所动,于是写下了一首《桃花女诗》,诗赞曰:“拳石洞天婉,芳名羡渥丹。状奇直俗拜,色秀竟堪餐。牛渚乘槎易,洛神解佩难。莫须怜弱质,也解障狂澜。”
桃花仙子,东海少年的新娘子,羡煞云裳仙子百合花无数。采石矶畔欸乃而来的槎舟,桃源问渡,烟霞绕处,风云如画。桃花女仙踏着薄雾而来,巧笑嫣然。凌波微步更生尘,水香露影空清处。洛神有知,当知当年解佩人,留亦难留亦难。千百次梦回海岛,千百次做着同一个梦,乍回眸,仙女含笑,沧海无限风情。
桃花美到最让人陶醉的,莫过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了。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诗歌总集,与舟山群岛的一次美丽邀约。从先秦开始演绎,无论是祝贺新娘出嫁,还是沾染了道家教花含义的桃,由心而生,返归于心,那神仙境界,一览无余地在舟山诸海岛留下影子。桃花女山往南,过海道是桃夭门,再继续往南,穿梭于岛与海之间,还有一座道教文化浓郁的桃花岛。这或许就是文化国粹《诗经·周南》在海上舟山的一个雅致的铺陈。
千年前那场桃花的姻缘一定是舟山群岛最美最美的风景,仙女的清香与桃花的艳香混揉为馥郁的芳馨,仙女的脱俗之美与桃花的绚烂之美合璧为绝世的娉婷丰韵。古乐喧,新人笑,起兴于满树桃花,那是舟山人的一种原始向往与自在奔放。倾歌《隔世桃夭》曰:
携秋风陪嫁作风雅,
拜东荒举案寄生涯。
……
一世姻缘差,十里旧桃花,
镜里温柔唤不起明眸旧无瑕。
哼几句,再哼几句。那份“之子于归”的期待,那份“宜其室家”的美满,在中国人爱情婚姻画卷中从不曾褪色过。桃花色最艳,桃花女最美啊。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桃花瓣的海潮翩翩而至,一个步履款款的水墨仙子凌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