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王磊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2月26日 第 02 版 )

  □王磊斌

  奶奶去世后,小姑大姑整理奶奶生前之物时,在衣柜中翻出了一个精致的箱子,箱子中藏满了奶奶去各处的寺庙所求得的印章,都盖着洁净的素布,保存得很细心。

  奶奶没读过书,会写的字也就只有自己的名字,都是一笔一画,一板一眼,显得很生硬。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奶奶对各类的佛经却能倒背如流。有一次,我拾来奶奶常念的《金刚经》,试着诵读,真是磕磕绊绊,感觉舌头都打了好几个死结,甚至有些字,真的从未见过,而奶奶一读起来,却像相声里的报菜名一般,很是流畅。

  后来,听大姑说,奶奶虽不识字,但有难得的学习毅力,这些佛经一遍一遍地请教别人,在寺庙里一遍一遍地跟着师父诵读,但凡有空就自己一遍一遍地默默练习。

  奶奶的热忱自然也影响到了我。从小我就跟着奶奶在岛上的各处寺庙转悠,听奶奶讲各位佛祖菩萨罗汉的故事,礼佛时不够恭敬,奶奶就提醒并让我矫正。以至于后来,我与朋友一起去寺庙参观,讲解相关知识都会让他们感到惊讶。

  我高考那年,奶奶几乎每个礼拜都要去寺庙为我祈福。奶奶的腿有严重的风湿,好几次,因为跪拜礼仪做久了疼得下不来床,我爸和二伯一直劝她,但奶奶就是不听。

  我考了三天,奶奶在寺庙也连续跪拜了三天,从早到晚,远远超过了我落笔答题的时间。母亲担心奶奶的腿,就请假想替代奶奶,而奶奶还是不愿离开,后来,我父亲也来劝奶奶,但终究还是拗不过老人家。

  考完一回到家,父母就让我立马去看望奶奶,说奶奶腿肿得厉害进了医院。我一到奶奶跟前,奶奶的眼睛立马笑成了缝,口里一直念叨着:“我的大孙子一定能考上,有菩萨保佑呢。”

  奶奶那装满零食的铜罐子

  大姑买了新房后,想让奶奶也享享清福,过过城里人的生活,就把她接了过来,那三年我也正好在市里上高中,所以周末就去大姑家住上两天。

  大姑与大姑丈几乎啥事都不想让奶奶干,但奶奶就是闲不住,但凡儿女上班去了,就打扫房间,清洗衣服被褥,为了省电省水,还都是用冷水手洗。大姑知道后,很是生气,说她好几次。甚至后来,每次加完班深夜回来,还偷偷摸摸将家里的衣服都用洗衣机洗好,挂晒上。可第二天,奶奶还是能给自己找出一大堆活来。

  大姑只好亲自布置任务,让奶奶买菜,菜场不远,大姑的用意就是让奶奶多出去散散心,锻炼锻炼身体,顺便结识些朋友聊聊天。可不承想,奶奶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说大姑家附近的这个菜场菜价普遍比别处的要贵些,而海山公园附近的菜场价格最便宜,于是奶奶每天一大早就往那边跑。

  大姑家离海山公园的菜场很远,光公交车都得坐上好几站,奶奶不舍得坐车,就每天徒步来去。要不是一次大姑在路上无意间碰到奶奶,怕是奶奶能顶着个风湿腿走出一个长征来。反正那一晚,大姑很生气,气得连晚饭都没吃,而奶奶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给她热着。

  大姑丈时不时出差,每次出差归来,就带回来些新奇的特产,每次分给奶奶后,她吃了一点,便藏了起来。大姑总是提醒她要快点吃掉,有些东西放不长要过期的,而奶奶只是敷衍地应着。

  有次周末,我来到大姑家。奶奶立马将大姑丈上次出差带来的牛肉干拿给我吃,我打开一袋,发现里面的牛肉干已经长了毛,无法食用了。

  我告诉了大姑,大姑便又生气地说着奶奶,说她节省了一辈子,老了还要省,省着都把好东西浪费掉了,好好的牛肉干非要把它捂出毛来才舍得吃。

  奶奶那次像个小孩,低着头一语不发,最后还向大姑保证,以后一定改掉乱节省的毛病。那一次,我对奶奶充满了愧疚。

  可奶奶的毛病一直没有改掉,还是为了我藏了好些东西,甚至是水果,总怕我在学校吃不好。一次,我接过奶奶给我的苹果,发现它已经蔫软了,还有腐烂的黑斑。我舍不得说奶奶了,就拿起一个洗好,当着奶奶的面笑着咬了一口,大声说着:“甜!”奶奶就只是在一旁憨笑。

  奶奶的老屋柜子上总有一个铜罐子,这是奶奶的百宝箱,里面总有很多零食:在我小时候,只要我住在奶奶家,那只铜罐子就会从柜子上爬了下来,敞开了盖顶,然后肚里的货色越来越少;而我不在时,那只铜罐子总是屹立在柜子顶端,盖顶牢牢封住,然而肚子里的东西却越来越多了。

  奶奶住了一辈子的老屋

  是的,我打小时常住在奶奶家。

  奶奶家有一张特别精致的木床,木床外围有屏画也有镂刻。每到夏天,奶奶就挂起蚊帐,并拿起那把残破的大蒲扇在我身边轻摇着,讲着各种故事,我盯着木床镂刻里的那些栩栩如生的形象,很快就能进入梦乡。

  当我再度醒来时,奶奶早就在厨房里忙碌了。奶奶家的厨房,还是老式的大锅灶台。当奶奶忙着炒菜时,就会让我看下柴火,我总爱捣蛋,不停地往火里添柴加料,弄得奶奶时不时要加快翻炒的进度,有时稍微不留神,菜就老了,焦了。煮饭时也是一样,每次经过我手的大锅饭,底下的锅巴就异常的厚。而我就喜欢吃那锅巴,稍微撒点盐,就觉得是世间最美味的零食了。

  奶奶家后屋外还有一口老井,井里的水清凉甘甜。夏天,奶奶买来个西瓜,就会将西瓜放置到一个铁桶里,然后沉入井里,不过一个时辰,西瓜就能变得透心般的爽口了。

  如今,奶奶走了。但我总觉得,奶奶还在这座她付之一生爱的老屋里,让老屋维系着兄弟姊妹间的割不断的根。

  奶奶的老屋是风筝线的起点,它牵引着我们每一个人,不管离家多远,无论时光荏苒,让我们永远有着一份不舍的归属。只要有老屋在,我们回头能望得见自己的出处,那是能心安的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