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入睡

石泽丰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3年02月03日 第 07 版 )

  □石泽丰

  我睡在他脚头,紧贴着他的右腿,不敢动弹。我怕碰到那儿的伤处,但又想紧紧地挨着它,感受着它的温度——明知它失去知觉后是冰冷的,明知这种冷像锋芒的针尖,直戳我的心房,让我痛楚,可我依然要用肉体去亲近它。

  但我害怕日后我连一个贴近它的机会都没有。

  这与三十多年前和他睡在一起的感受截然不同。三十多年前,我不愿意和他同床睡觉,哪怕是睡在他脚头,我也不太愿意。缘由很简单,那就是因为他不允许我动弹,一动弹他就骂我,特别是冬季,他说我动弹让冷风钻进了暖被窝。我不否认,我睡觉总是翻来覆去。但有哪一个孩子一晚上就一个姿势睡到天亮?但那时家穷,条件差。两间半小瓦屋,除掉半间用做灶屋,一间用来做堂屋,另一间就劈成两个房间了。母亲带姐姐睡一个房间。我没有选择,只得和他同一个房间,同一张木床。

  床依着墙角摆放,不宽。他怕我夜间从床上掉下来,就叫我睡床里边,他睡床外边。我们彼此仰躺入睡时,他身子的左侧紧挨我身子的左侧。他的脚伸到了我肩膀的位置,我明显感到有一股温暖。一个血气方刚的中年男人,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那些寒冷的夜晚,我静静地睡着,在他脚头,像一只猫爪下的老鼠。我克制着自己,一动不动。每每睡觉之前,他用宽大的手掌将我脚头的被子按了又按,不留一丝小缝让冷风钻进被窝,然后,吹灭煤油灯,自己小心翼翼躺下。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我睁着双眼,倾听熄灯之后四周老鼠出没时发出的声响,有时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亮,等待天明,等待自己快快长大。这无疑是一场煎熬而又漫长的旅程,在这场旅程中,我一次又一次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不知不觉地与他共同度过了一个夜晚又一个夜晚。

  记得那时多半个夜晚,他常常要到隔壁小叔家去坐歇,与前来的左邻右舍扯些闲话,听他们从十里八乡听来的“乡野新闻”,或是从小叔家的收音机里听一些说书的故事。他是文盲,只得倾听,以此来充实自己的精神生活。他没有评论的资格,因为他从来没有走出过乡村,形成不了“高见”。农村的夜,过了晚上十时,便迎来寂静。他往往在此时回到家中,开始脱衣睡觉。

  岁月向前,于我而言,等待总会迎来翻页之时。我成功地考进了当地的一所初中,开始过寄宿生活。我很庆幸上学期间自己周日至周五能住在学校里,但我的母亲有些不舍,她怕我年龄小不会照顾自己,怕我在寒冷的夜晚端掉被子而挨冻。她不知道我在与他同床的数年间,练就了夜间睡觉一动不动的习惯。这是一种自律,我把这种自律运用到了自己初中三年的学习上,收获了令人羡慕的好成绩。

  中考后,我以高出重点高中分数线五十分的成绩,顺利地考上了一所中专学校,从此,离他更远了。他一个孤独老人,还是睡在那张床上,还是生活在那个屋子里。哪怕是后来,我在城里买了房子,娶了妻生了女,日子有了一点起色的时候,他还是执意守在老家,过着简单的生活。

  也许我的离开,叫他有些寂寞了吧;也许我和姐姐不在他身边,他的生活过得随意到了糊涂的地步了吧。听说他常常以腌菜下饭,听说他在地里干活时犯过几次剧烈的头痛,独自一人忍受着,最终忍成了脑溢血,忍成了偏瘫。  

  我把他从医院里接回家,把他安顿在睡了一辈子的那张木床上。这回,我依然睡在他的脚头,让他睡在床里边,我睡床外边。我用我的体温去温暖他失去知觉的右手右脚;我用我的手掌将他脚头的被子按了又按,同样不留一丝小缝让冷风钻进被窝。

  一夜又一夜,我仰望着屋顶,无法入睡,为这个与我同床睡觉的至亲的男人,为我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父亲。

  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在一张木床上。三十多年的岁月像滚滚洪流,冲走了太多的往事。如今沉淀下来留给我的,只有悲伤。三十多年过去了,房屋没有改变。三十多年过去了,那张简易的木床没有挪动过一寸之地,一直贴着一方土墙壁。也许年头有些久了,床仿佛只有紧挨着壁,才能找到安全感,才不担心自己会散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