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山河故人》 忆心中故乡

梁立新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11月13日 第 02 版 )

  □梁立新

  壬寅之夏,赵宗彪先生新著《山河故人》出版。他把新著赠我一册,这应该是他的第十几本著作了。他的《台州人的素质》《木上江南》等著作,我都因为读后有感,写下了胸中共鸣。

  拿到《山河故人》一书,我先看封面,其中“一个江南乡村的话与画”几个字映入眼帘,虽未翻开阅读,我立即联想到宗彪先生所写的江南乡村,应是他老家所在的那个乡村。我三十几年前就多次去过位于街头集镇的那个村,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沿着尘土飞扬的公路匆匆往来。2008年我筹备出版《神奇的天台山》时,他为我的书设计封面,提出编排建议,还专门开车带我到龙溪拍摄十里铁甲龙的照片。那一次,我到了宗彪先生老家。又一次走进他老家所在的村庄,是在《山河故人》书里的赵宅。他是以赵宅为原点,伸出文思之触角,去感知周边世界,描摹故乡的人情百态。

  宗彪先生写故人、忆故乡,写出了许多人尘封的记忆,写出了一代人的生命状态和人生况味,为后人留下了鲜活的地域人文研究资料,可当地方史来读。他书中写到的许多人和事,在我看来如此熟悉,如此亲切,如此令人感慨。里石门水库、雷马溪、街头站,这些地名,虽久未提及,甚至久未想起,一经宗彪先生文章叙述,便如电影般在眼前重新放映出许多片断。剃头老司、号碗匠、算命先生这类人物,这样的叫法,也已久违,那是在某一个时段某一个区域时常出现的,其名称也是大家耳熟能详,如今则只能勾起上一定年龄的人的回忆。《辈分》《大首位》《接客门风》《进舍》《寄娘寄爸》《讲事》《聚兵》《脚力》《洞里狗》《天诛囝》《迎饭碗》,如果拎出这几件事的说法,恐怕只有天台及周边县市的人能听得懂,那真是土得掉渣的方言俚语,却又凝聚着丰富的地域特色,包含着独特的乡土风情。

  我和宗彪先生同是浙东天台人,同受天台乡风民俗之濡染,同受天台山文化之影响。书中写到的许多事,我也曾经历,看后倍感亲切。其中最令我感动的书中《噢魂》一文,写他小时候他的祖母为他“噢魂”(即叫魂)之事。这篇文章,是我翻开《山河故乡》一书看了目录之后立即就看的文章,反复看了三遍。因为我小时候我的祖母也经常为我叫魂,成为我童年特别深刻、特别温馨的记忆。读这篇文章,我又重温了我的祖母为我叫魂的场景,再一次感受到我祖母对我的无限爱意。虽然我的老家一些习俗与赵宅有所不同,叫魂的方法与细节也有差异,但其中所体现出的祖辈对孙辈的深深爱意,超越地域与时间,亘古不变。

  宗彪先生在自序中写道:“故乡是少年时迫切希望逃离,青年时不愿主动提起,中年时频频回望,老年时最想回去的地方。”这一段话,堪称对故乡的经典概括,写出了无数人的心声。读了《山河故人》一书,我想有故人特别是有亲人的山河,方为故乡。我自问我的故乡在哪里,为什么我的故乡在那里?那块土地之所以成为我心中的故乡,是因为那里有我对于亲人的记忆。我时常忆想我的故乡,忆想的不仅是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一片土地,更有亲人的身影,还有那些热气腾腾生活场景。

  如今的农村,耕牛成为稀有动物,鸡犬之声少闻,养猪之家难觅,公共厕所成为标配,垃圾亦是填埋焚烧,水泥公路四通八达,现代化与城市化的浪潮,同样改变了农村。一代人记忆中的农村、记忆中的故乡,在现实中已经恍如隔世。我和宗彪先生都属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人,我们这一代人可以说是见证了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再向信息社会的巨大变迁,见证了与农耕文明相关的许多事物的逐步衰亡。一些在江南大地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中反复上演的情景,在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历程中变换、淡化,直至消失,尘封于记忆深处。宗彪先生能写能画,画出了他心目中的许多事物,蕴意于画;同时也用文字描摹出许多曾经鲜活存在过的人和真实发生过的事,以文字留存了人物形象与生活景象。

  《山河故人》一书的封底,是宗彪先生画的牧童骑牛图。我凝视这幅画良久,恍惚觉得画中的这一头牛,就是我童年时骑的那头大水牛,牛背上的牧童,就是当年的我。忆想起当年放牛回家,骑在大水牛脊背上慢悠悠地走,那是何等惬意,何等无忧无虑!这一场景,我终生难忘,有时甚至想,如果人生之河能够停滞,生命之旅能够定格,我愿意停留在骑牛回家那一个生活时段。回顾人生,那个在讲台上舌耕的人,那个在报刊中笔犁的人,那个在机关里当差的人,都是那个骑牛回家的人,那是故乡的我。与那个我相关的时空,就是镌刻在我心中的故乡。可惜岁月终究留不住,人终究要老去,终究要随着岁月之河前行。人生天地间,各自有禀赋。生而为人,总得根据自身禀赋为这个社会做点有益之事,为这个世界留点美好的东西。

  宗彪先生作画为文,还雕刻木盘,都是在为这个世界留下一些美好的东西,在表达对这个世界的热爱与期盼。他在文中说,在当下中国,城市应更多地反哺农村;他期盼更多的人能够关注中国广袤而沉默的乡村,希望看似宏大实则与我们息息相关的乡村振兴,能够在故乡大地的一个又一个村庄中落地,这也正是我们这一代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离开之后回望家乡的人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