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吹过刺山岛的风

妖微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2年10月08日 第 03 版 )

  □妖微

  展开定海南部诸岛版图,我的目光很难在刺山岛停留,因为它过于狭小又名不见经传。

  夏末初秋的一个清晨,我第一次登上刺山岛,用脚步丈量了粗陋的村道,抚摸石头墙上长出青草的罅隙,进入村民家与百岁老人攀谈,蓦然发现,刺山岛满足了我对小岛遗世孤立、自然粗野,又不失人间烟火的想象。

  “传说古时候有流星坠落,形如刀刺,故名刺山。”对于刺山岛名称的由来,我初时不以为然,觉得是民间的杜撰罢了。舟山岛屿众多,虽都悬水而生,却是各有特性,或以地理位置殊胜,或以旖旎风光见长。相比于其他岛屿,刺山岛从古至今如同村口的老泡桐树,安时处顺、水到渠成地演化着,从不曾留下值得浓墨重彩描述的千古传奇、人文逸事。所以这种看似随意的命名方式,倒是符合这座岛自然朴实的气质。

  “形如刀刺”对于其形状而言是契合的。从地图上看,它状如刀剑劈波斩浪,纵贯于大小猫岛与大小摘箬山岛之间,与王家山、大王脚板、大亮门岛为邻。在浩渺“江湖”,刺山岛与众多“游侠”结伴,并不孤独。

  我却是在眺望岛上大片滩涂时,品出一份孤独来。

  岛上空寂,除了海浪声,和风吹过草木时发出的簌簌声,几乎没有其他声响。一股荒野之气扑面而来。

  我们沿着岛上唯一的村道前行。来不及惊叹,一大片散射着亮光的黑褐色滩涂蓦然闯入眼帘。与海相连的,是滩涂;与堤坝相连的,是滩涂;与我们目光相连的,还是滩涂。无数的小蟹、跳跳鱼在这片腻滑的土地上嬉戏打闹,钻打出数不清的小洞穴——这可是它们安身的家园?

  我站上堤坝,俯视着眼前的纯净之地。在远离尘世喧嚣的刺山岛,滩涂面积几乎占了海岸线的半壁江山。这片膏腴之地滋养过无数生灵,一代又一代岛民在这里休养生息,如今却是日渐孤寂。远处有几簇叫不上名字的绿草长得正欢,如同沙漠绿洲。两三条废弃的小木船搁浅在滩涂上。几段残木斜插于泥淖之中。有鸥鸟掠过,发出尖锐的鸣叫。此刻,眼前的景象像是一幅色彩单调、轮廓明了的水彩画。如果正好有夕阳,说不定能营造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般的意境。

  沿途,我们看到多处坍塌或破败的房屋,它们多是用石头垒成,门口会留有几垄菜地。在唤作小岙的地方,有一口方形池塘,里面蓄满了水。这些景象诉说着,岛上也曾有过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盛况。据说,岛上曾居住过60户人家近200人,但现仅剩2户人家、7口人、1条狗。虽如此,岛上通船、通水、通电,医护人员也会定期造访。

  在位于中岙路边的简易凉篷下,我们见到了一位90多岁的老妪。她曾是岛上有名的捕捞望潮能手,日常饮食无荤腥不欢,如今耳不聋、眼不花,精神矍铄。老人告诉我们,今年去过几趟城里,每次都没住上几天就逃回来了。这个“逃”字用得极为传神。另一位104岁的老翁守着小岙的几间农舍,听到我们动员他去城里颐养天年,直摆手拒绝,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总有人会将这里当成可以用生命守护的家园,那些搬离的人们,在城市霓虹闪烁中,是否会想起刺山岛拢着月光的寂静滩涂和抬头可见的星空?

  行程匆匆,离开的时候,我们被来自滩涂与山野的风追随,犹如深情地挽留。我想,我会再来。

  我吹过了刺山岛的风,再来时,便是故人。道一声:刺山,你好!便可彼此相拥。

  我定会在黄昏时,坐于海塘堤坝之上,等一场日落,看滩涂上残阳似血。用露营基地上的啤酒与咖啡,激荡起灵魂深处的孤寂与自由,没有曲水流觞的风雅,只有放浪形骸的粗野。

  这份粗野,刺山岛的风,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