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文 李洁/摄

　　“为什么来嵊山岛？因为爱情啊！”Interesting. 造物社咖啡所主理人Calvin如是说。当他来到妻子从小长大的岛屿，与靠海而生的嵊山人朝夕相对，内心最大的感受是：嵊山人无时无刻不在重塑你对海鲜的认知，他们对生命的尊重与生活的热度，都倾注于此。

　　海不仅赠予他们食物、生计、辉煌与安宁， 还在一次次潮起潮落间，塑造了嵊山人潇洒乐天的个性。

　　一

　　凌晨三四时，嵊山岛醒来。收货船一艘接一艘，刚刚回港卸下货物便又驶出渔港，奔向那离海岛约一天行程的洋面上的大大小小的捕捞船。　　

　　乌贼、鲳鱼、虾、梭子蟹、鳗鱼、石斑鱼……每每渔民在码头卸下成箱的鱼货，Calvin总能见到他们憨憨的笑容，那是一种丰收的喜悦。

　　在嵊山岛，还有一些渔民喜欢驾着小渔船出海垂钓，“海水特别清澈时，用鱼线就能钓到虎头鱼。”Calvin见过嵊山渔民在长鱼线一端用鱼钩串起饵料，接着将鱼线一点一点垂落海中，耐心等待。一旦鱼线微微颤动，渔民便熟练地将其拉起，鱼钩那头，一条丑萌的虎头鱼不停晃动着，暗红色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眩目的流彩。

　　鱼货汇聚到嵊山的码头，商贩们早已等候多时。成箱新鲜的鱼货被搬上货车，运往其他城镇，另一批则出现在当地的市场里。在摊位上吆喝生意的鱼贩，拎着几袋鱼虾、相互打听各家菜单的主妇、从外地赶来挑选鱼货的经销商……此起彼伏的声音如同调料，溶解在市场这一大锅气味浓汤中——这锅汤由各种水产的鲜味及海的咸味“熬”出来，嵊山人自出生起就被这股浓郁的气味包裹，他们的生活是由活蹦乱跳的鱼、虾、蟹，沉默的贻贝、海螺以及深邃的海串联起来的。

　　二

　　初到嵊山岛的外乡人，会发觉自己闯入了一个海鲜江湖，到处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看，走在街上中年人虽其貌不扬，但脚上的雨靴已暗示身份：是经验丰富的船老大，抑或是大手笔的经销商；主街两旁林立的民居门前，主妇们可是处理海鲜的“武林高手”，都有自己的“奇门兵器”：剖鳗鱼的网刀，形如缩小版的镰刀，借助其弯曲的弧度，利落地沿鱼背部划入，接着剖头开脊、去除内脏、洗刷，一条鲜活海鳗被料理得粉里透白，举起表一看，不过两三分钟而已。

　　人群攒动的海鲜市场，是嵊山人“眼功”操练场，摊位上排列齐整的海鱼、水盆中吐泡的螃蟹，哪些是今早捕获的，哪些是昨日的存货，哪些又是处理过的，都逃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

　　倘若说，以上种种皆是嵊山人日复一日的修炼，那么厨房与餐桌，就是一较高下的擂台。不同种类的鱼虾蟹螺贝，对应的做法也不尽相同，红烧、清蒸、椒盐、面拖、放汤……真正的高手早已领悟“无招胜有招”境界， 比起眼花缭乱的配料，烈火烹油的炫技，清蒸、白灼最能一招制敌，吊出海鲜最原本的鲜味。“鲜掉眉毛”就是嵊山人对海鲜的最高赞誉。

　　在吃海鲜这件事上，嵊山人人都是美食家，他们甚至琢磨出了一套“四季尝鲜食鉴”，Calvin介绍道：“以虾来论，大约过年前后的带子虾最好吃；三月份，就开始吃红虾，一直可吃到四月份……”此外，冬季是制鳗鲞的最佳时节，直射的日头下，让西北风吹上一两天风味最佳；新鲜的黄螺到了嵊山人手中，把外壳敲碎取出螺肉，用盐腌一两日后制成咸香的螺酱是对黄螺的最高“礼遇”，也是嵊山人饭桌上的“下饭榔头”。如此吃法令Calvin叹服，更令他匪夷所思的一点是，啤酒配海鲜在嵊山岛是日常，但是当地人很少有痛风。“我也跟当地卫生所的人讨论过这个话题，至今还是个谜。”他笑着说。

　　三

　　从早餐的一碗海鲜面，到中午、晚上丰盛的海鲜大餐，连宵夜都少不了用海鲜收尾，还能随时随地都能掏出一袋虾干当零食。起初，嵊山人对海鲜的狂热令Calvin十分困惑：究竟是嵊山人民过于富有呢，还是说当地海鲜真的很廉价？“后来我发现，当地海鲜并不便宜，他们就是单纯喜欢海鲜罢了。”

　　因为喜欢，所以最好的海鲜不在市场上，而在嵊山人的餐桌上。Calvin笑称，自己总能在丈母娘家中吃到非常夸张的鱼：“你能想象吗？一条四斤多重的东海的小眼带鱼，我问她为什么不卖掉，她说这样好的鱼很少了呀，要自己吃。”他还曾见到当地人捕获一条1.5公斤左右的野生石斑，运到岛外的海鲜市场估计能卖到一万多元，当隔天他去问鱼怎么处理，得到的回答是：“吃掉啦！”

　　“这是嵊山岛最有意思的地方。”在Calvin看来，这份“豪横”很大程度源自百年渔场的底气。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是嵊山渔场最辉煌的时期，来自沿海六省两市约10万渔民、1万多艘渔船在此风云际会，“万船云集嵊山洋，十万渔民下东海”的盛况至今还留在老一辈嵊山人的记忆中。

　　八十年代后，面对机帆船展露出强大的捕捞能力，人们迷失在高产的狂喜中，过度捕捞最终导致了渔业资源衰退。如今嵊山近八千的常住人口中约80%的人依然从事与渔业相关的行业，渔船依然在开渔的时节如期出海，但嵊山人也在重新思考与大海的相处之道。在Calvin这样的“新嵊山人”眼中，“这里又变成了安静的渔岛”。

　　四

　　俯瞰嵊山岛，它像一张撒向碧蓝之海的渔网，多少年来，这张渔网为嵊山人带来数不胜数的海产，也将他们自己编织其间。

　　在海里讨生活的人，即使是身经百战的，也始终牢记一点：大海温柔且残酷。曾经有位海员跟Calvin说，无论是多大的船，只要到了海上都只能听天由命，尤其当遭遇极端气候，整艘船的人都不知道能否见到明天 。

　　看到渔民拍的出海视频，Calvin都感到揪心，“我常会跟民宿的客人说，海鲜都是渔民靠命搏来的，你可以不吃，但不要浪费。因为捕鱼跟种菜不一样，只要遭遇一次大风浪，不仅颗粒无收，人身安全都没法保障。”

　　他也更理解嵊山人了。海洋的不确定性塑造了嵊山人活在当下、及时行乐的生活态度，无论淡旺季，岛上的餐馆都很忙碌，而且70%以上都是本地人，若是休渔期，不仅是餐馆，KTV里也是坐满了的——一手握着麦克风，一手可能还拿着虾干，毕竟海鲜是无论何时都不能放弃的。

　　这种生活态度令Calvin羡慕，他问当地人，“ 你想过退路吗？比如鱼货越来越少……”对方的回答往往是：“这些事留给子女去想就好了，我们活在当下。”嵊山人生活的一切都来自面前的海洋，在这不变之中，所有的痛苦与悲伤都来源于自身，同时，所有的快乐也都能够自己去创造。选自《岛与》2022年5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