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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渔谚成为诗歌:
《黑鳗》与口耳相传的海洋记忆
叶茹 陶青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11月04日 第 5 版 )
好的诗歌,可以帮我们留住即将消失的声音,在纸上重建一个世界;好的诗歌,从最朴素的语言里生长出来,却抵达最深远的精神故乡。
艾青的《黑鳗》就是这样一部作品。
1954年,艾青和陈山(时任上海作家协会书记)同行,并邀郑律成、瞿希贤两位作曲家前往石浦渔港采风。之后,他再次来到舟山,深入体验渔民生活。他时而跳上渔船与船工攀谈,时而驻足打听潮水的涨落,与当地渔民朝夕共处。
此后,有位文艺工作者给他讲了一个民间传说,口述者称它“比较简单”,可那股子质朴劲儿打动了艾青,他用亲见的渔村日常、耳中的方言腔调和渔谚积累当血肉,写成了六十九页的叙事长诗《黑鳗》。
1985年5月15日,岱山文协副主席、诗人朱涛赴京参加《诗刊》社组织的青年诗歌笔会,艾青也在受邀讲学之列。朱涛知道艾青曾以舟山渔家儿女的爱情故事为素材创作了长篇叙事诗《黑鳗》,便趁此机会恳请艾青替刚成立的岱山文协写几个字。艾青一笔一画写下“怀念舟山群岛”六个字并署名,那六个字浸透了海风的咸味,承载了一片广袤的海洋灌注给一个诗人的全部生命力。
渔谚中,有诗歌的根
好诗从哪里来?有人从书本里来,有人从想象里来,艾青从渔民的嘴边来。
舟山渔业谚语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精选收录四百三十六条。“做官要才智,抲鱼识潮水”“南风是鱼车,西北风是冤家”“风暴后期潮水好,鱼类集中易捕捞”,这些以方言押韵的句子,本身已是一种口头诗歌。它们进入《黑鳗》后不再是点缀性的地方色彩,而是化作了诗歌语言的主干。
诗中写青年渔民陈全“能从波纹知道风向,从云彩看气候变化”,这不是超自然的神力,而是舟山渔谚所代表的经验性知识在诗歌中的转化。渔民评判优秀船老大,核心标准主要有三条:识天象、善操舟、勇捕鱼,艾青将其化为“掌舵的时候威武像一个将军,打鱼的时候勇敢像一个士兵”的形象,底层逻辑正是出自对“好渔民”的真实评判。
更动人的是,艾青把渔谚背后“以经验判断自然、以观察指导行动”的思维方式内化成了《黑鳗》的叙事逻辑。诗中陈全并非在涨潮时盲目冲入浪中,而是耐心等到潮水退尽才在滩涂上寻觅;并非凭蛮力对抗风浪,而是依靠对云层和浪纹的观察来预判海况。这种“顺应而非对抗”的生存智慧,正是渔谚千百年来传授给渔民的第一课。诗人没有写陈全很聪明,而是让他像老渔民那样去看、去等、去判断,渔谚的智慧就化成了人物的行动。
山海间,有诗歌的骨架
好的诗歌,空间不是背景,空间本身就是语言。
《黑鳗》的空间结构浸透着舟山群岛的地理经验。陈全从“茫茫的大海之边”出发,乘“小船走大洋”触礁沉没,陷入“黑浪山”被囚于山崖的木棚中,继而跳海逃生,最终在船上完成反抗。从海上到陆地再到船上,三重空间转换精确对应着舟山渔村的地理现实。舟山群岛由2085个岛屿构成,渔民在村居、码头、海面、船舱间不断转换。渔谚说得好:“三寸板内是娘房,三寸板外是阎王。”船板之内是唯一的安全,船板之外是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大海,空间转换中的生死体验让人清晰可感。
“后山的山崖千丈高,山崖下面是海浪”并非文学夸张。东极、嵊山诸多渔村,陡峭的山崖直插入海,海风长年吹刮,人在崖上几乎站立不稳。“人绑在这个木棚里,不饿死也要吹干”,这种摧残唯有亲历海岛生活的人方能写出。艾青将真实的地理经验转化为诗歌的空间拓扑,于是“黑浪山”不再是一个抽象虚构的地点,而是一个能在舟山群岛找到坐标的、有海风有礁石的真实世界。
海浪下,有诗歌的心跳
“这部长诗,采用了民间传说的形式,通过一对青年渔民的恋爱故事,表现了古代人民对于压迫阶级的反抗和斗争,以及对于自由幸福的生活的渴望和追求。”这句话来自作者所写。
如果说渔谚是诗歌的根,山海是诗歌的骨架,那么舟山渔民代代相传的反抗精神便是《黑鳗》真正的心跳。
舟山渔民的反抗,不是文学想象,而是有血有肉的历史。1936年,岱山数千盐、渔民暴动,焚毁秤放局大院,打死盐霸、伪秤放局局长缪光及反动盐警二十余名。史载有一个难忘的细节:渔民沈永堂一把揪住缪光夺了手枪,盐民张阿生、刘阿东手起锹落劈倒了缪光;暴动的方式是渔民从近处背来几十把毛柴、棉花点燃,投掷进去,烧毁秤放局。
火,在这场反抗中既是武器,也是旗帜。
《黑鳗》中有一个几乎对称的意象:船上伙夫“乘海上起风暴,点燃了火柴,大船沉到海底,吃人的渔王被烧成焦炭”。岱山暴动中,渔民点燃毛柴烧毁秤放局;诗中,伙夫点燃火柴烧沉大船——火从历史反抗的武器,变成了文学反抗的意象。
而这个“点燃”的动作,不是落在英雄主人公陈全,也不是女主角黑鳗,而是落在船上最底层的“伙夫”。这一叙事选择意味深长:反抗的真实动力往往来自最受压迫的底层劳动者。诗中伙夫与岱山暴动中揪住缪光的沈永堂、劈倒缪光的张阿生一样,都是最普通的劳动者。艾青将反抗的主体性赋予最底层,反抗不是英雄人物的个人义举,而是从最底层生长出来的集体行动。
在这背后是舟山渔民“同舟共济”品性在文学中的映射。海洋捕鱼需要各船、各人密切配合、统一行动,这种集体主义伦理在《黑鳗》中表现为反抗的集体性:陈全和黑鳗的获救源于“一个好心肠的伙伴”的帮助,最终的反抗源于“渔王的暴虐激怒了黑浪山渔民”。“奴隶的苦难终结了”以“奴隶”而非“陈全”为主语,强调的正是阶级性的集体解放而非个人的复仇成功。
艾青完成的不仅是对一个民间传说的记录,更是将舟山渔民面对压迫时的底层觉醒、集体行动和“同舟共济”伦理,凝聚为诗歌中最简洁也最有力的动作——点燃火柴。这正是对自由幸福生活的渴望与追求在舟山这片海域上最真切的文学回声。
铭记中,有诗歌的魂
好的诗歌,能让一个地方被永远记住。
1985年,艾青写下“怀念舟山群岛”时距《黑鳗》的创作已整整三十年。他怀念舟山的风景,更深深怀念的是1954年那个与渔民朝夕相处、从他们语言和故事中汲取灵感的秋天。诗中的每一条渔谚、每一处海岛空间的描写,都是那个秋天结出的果实。艾青全部创作中极少有作品像《黑鳗》这样以特定地域劳动者的口头知识体系为语言主干、从渔民的语言内部生长出来。它在现代诗歌史上占据独特位置,是因为它完成了一次对海洋文化最完整的铭刻。
渔谚的转化令人物不必借助文人修辞便获得了来自海洋经验的内在语言逻辑,比如陈全“从波纹知道风向”的能力,是舟山渔民世代相传的生存知识在诗歌中的凝结。海岛地理的拓扑令“黑浪山”不再是一个虚构地点,而是一个能在舟山群岛找到坐标的真实世界。底层反抗的文学回声,则将渔民面对压迫时的集体行动伦理凝聚为“点燃火柴”这个动作,指向的不是个人复仇,而是整个阶级的觉醒。
渔谚属于语言,地理属于空间,反抗属于精神。三者合在一起,便不再是零散的文化碎片,而是一套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海洋文化表达体系。更为关键的是这一体系不是艾青从外部“采集”回来再按文人审美加以改造的结果,它来自渔民的语言、渔民的空间、渔民的反抗传统。
艾青所做的是倾听、记录,并将它们内化为诗歌的肌理。
当下回看,舟山渔谚已列入省级非遗,嵊泗渔歌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那些“三寸板内是娘房”的生死体验、以方言押韵的古老谚语、从渔港码头传来的底层反抗故事,都通过艾青的笔走进了中国现代诗歌史。“怀念舟山群岛”这六个字,是诗人对一片海域最深情的回响,也是海洋文化以诗歌为载体留下的永不褪色的印记。
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渔谚说:“风暴后期潮水好,鱼类集中易捕捞。”艾青在风暴过后的潮水里,捞起了一首诗。这首诗叫《黑鳗》,它让舟山的声音,在中国现代诗歌的版图上,有了一个永不沉没的坐标。
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