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小米粥

翁舟梁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11月01日 第 8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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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秋风渐起,与爱人一同下乡赏秋。在一处山坡地里,见到一穗穗沉沉低垂的粟谷,满目金黄金黄。望着这片金黄,我便给爱人讲起儿时,母亲栽种小米、熬煮小米粥的往事。

那年秋季,还没有入学的我,跟随母亲去外婆家走亲戚。去往外婆家的机耕路两旁,沿途都是黄灿灿的稻谷,低垂的稻穗随着一阵风吹来,发出“沙沙”声,稻草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离外婆家约还有一里地,我发现不远处一块三角台地,种着从未见过的庄稼。它叶片细而修长,植株略高于水稻,一串串饱满的金黄色谷穗齐齐垂首,随风摇曳,像毛茸茸的大号狗尾巴草。那时,我在母亲的教导下早已认识了水稻、玉米、高粱等农作物,由于从未见过这种农作物,所以向母亲讨教。

“像狗尾巴草的庄稼是什么呀?”我指着问母亲。

母亲笑着说:“傻孩子,那是粟。”

“啊?雪?”由于舟山方言“粟”和“雪”是同音,我纳闷天上的雪怎么会在植物上长出来。

母亲说:“那不是天上下的雪,是可以当粮食的粟!也叫小米。”我又问:“那怎么吃呢?”

母亲说:“可以煮粥吃,也可以做成年糕。既然你喜欢,我们明年种一些吧。”

记得第二年立夏过后,母亲买来种子开始精心培育,五六天后,细如沙粒的谷子里钻出星星点点的绿色幼芽,母亲小心地将粟苗移种在一块向阳的五六平方米大小的边角地上。

我自告奋勇地担当起给粟苗浇水的任务。每天微微亮,我便拿着葫芦做的水瓢给粟苗浇水。

有一天,我发现粟苗叶片蔫了吧唧的,母亲实地查看后说,粟是耐旱植物,不需要频繁浇水,不过我还是偷偷地浇了些水。

炎热的夏季一晃而过,沉甸甸的谷穗压得茎秆齐齐地弯下腰去。为防备鸟儿偷吃,母亲用布条做了两面小旗分插在地两头。

中秋过后,金灿灿的谷穗低垂着沉甸甸的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等待着我们去收割。母亲在穗部扯下些许谷粒,放在掌心搓了搓,再用指甲掐了掐,轻声说可以收割了。

由于没有现成的机器帮助脱粒去壳,割下一簇簇沉甸甸的粟穗之后,母亲就把谷穗放在石臼,用木杵反复捶捣,通过持续的撞击,谷粒和茎秆慢慢分离,再借助簸箕扬去糠皮,留下金黄饱满的小米,整套工序完全手工,费时费力。

那天,母亲把提早用水浸泡过的小米和糯米、番薯一起熬煮。揭开锅盖,只见金黄的小米、白如玉的糯米、黄色的番薯交织一起,还“扑哧扑哧”冒着气泡,阵阵米香直冲鼻孔。母亲拿起铲子盛了一碗给我,我不等放凉就沿着碗边“咝咝”地吸溜起来,粥的稠、滑、糯、甜在口腔内迅速迸发,喝了一碗又一碗。

熬粥废柴火又花工夫,为了节约柴火,母亲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把浸泡过的小米和糯米倒在暖水瓶里,再注入滚烫的热水,塞上瓶盖,焖上一晚。第二天当早饭,同样软糯、爽口。

临近年关,母亲把剩下的小米,做成小米年糕,一条条金黄的小米年糕,对比口感粗粝的高粱年糕,吃起来格外细腻软糯。那年,是我这辈子小米吃得最多的时候。

往后每一年,母亲都会种一些粟米,供我们姐弟品尝。邻里的婶婶们也跟着种起小米。待到秋日,山野各处零零散散的边角地里,饱满金黄的谷穗随风轻晃,远远望去,恍如一幅幅生动的田园油画。

转眼四十多年过去,又见满地沉甸甸、一穗穗金黄的粟穗。可我那位可亲可敬的母亲早已离我远去,我再也喝不到母亲亲手熬煮的小米粥,心中满是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