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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柿子红了
颜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10月29日 第 11 版 )

秋日,水果店里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鲜果摆满货架。路过时,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刚上市的小山柿子吸引,鲜红欲滴,圆润光洁,皮薄通透。称了一些,不等回家清洗,走出店门便迫不及待地剥皮吮上一口,却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滋味。想起老家那棵高耸的柿子树,树上结的果子,我们舟山土话叫“阳毛薯”。
老家干石览颜家在舟山本岛的北端,清秀的凤凰山与苍劲的青龙山,一东一西,逶迤相望。凤凰山南坡下便是南洞艺谷景区,青龙山首与五雷山群峰层峦叠嶂,山尾东北侧脚下的古禅林中,坐落着留有元代书法家赵孟頫真迹题字的隆教禅寺。两山间夹座圆圆的小山丘,像只馒头,村里人叫它馒头山。我家就在这三山环抱的岙里。
凤凰山右翼与青龙山左后麓夹出一道山谷,自上而下分布着三潭先祖挖掘的小水库,山涧水终年不绝。整条小溪,曾盛满全村孩童的欢声笑语,大家赤脚裸背,在溪水里摸鱼捉虾,肆意嬉闹。
青龙山与馒头山相接坡坎的北侧下,有一口龙眼井。井口不过一米来宽,深亦不足一米,水清澈见底,照见人影,天旱不涸,雨涝不溢。蹲下身用手一掬便可饮,泉香甘醇,冬暖夏凉,这曾是奶奶生前夏日最好的消暑“冷饮”,我记不清曾为她灌满过多少壶保温瓶。
龙眼井向南翻过一道陡坡,走五六十米,几户人家屋后的竹林边,便是那棵柿子树。树干粗壮,三个七八岁的孩童伸臂合围,指尖才勉强相触,村里没人能徒手攀上这棵大树。每到果子泛红,树主人总会架起高高的梯子,手脚并用,小心地登梯采摘。听奶奶讲过,这棵树已有上百年树龄。
立夏,桃花早已落尽,枝头爬满毛茸茸的小桃。老柿子树这才撑开那把巨大的花伞,新生的翠叶密密匝匝,镶满了刚吐蕊的四瓣儿黄白花,玲珑小巧似铃铛,待山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清香沁人,洒满树冠下的草地,也落在那个爱做梦的少年头上。
处暑,台风仍是海岛的常客。风脚刚歇,细雨仍飘,我便拽着两三岁的弟弟往外跑,嫌慢,让他骑“马杠郎”,用小手攥紧我的头发,撒开腿直奔老柿子树下。兄弟俩在湿漉漉的草丛里四处翻找被台风打落的青柿子。去得早运气好,一次便能捡上十几颗。不多时,村里的小伙伴全奔过来,树下的草地被踩得一片狼藉。
我脱下上衣,把拾来的柿子裹在衣裳里,抱在怀里,一手拉着弟弟匆匆回家。寻来一只破瓦罐,从灶膛里畚来草木灰,加水拌成干湿相宜的灰泥,将硬硬的青柿子,挑没开裂的逐个埋入,再盖上一层稻草,搁在猪圈的角落。
接下来的日子突然变得很慢很慢,盼过年似的。我每天弓腰用三根手指挨个探遍罐里的柿子。五六日后,终于摸到一颗软的,心中狂喜,连忙招呼黏在身边的弟弟舀来一瓢井水冲洗,待灰泥褪净,青柿子已蜕成橘红。我掰下半只塞进弟弟嘴里,剩下的连核吞进自己口中——有丝微甜,更多是涩味,瞬间,满口发麻。我和弟弟吐着舌头,相视傻笑。
白露,开学不久,天黑得早。晚饭刚过,一位身形瘦高、脊背微驼的中年妇人,身着玄色斜襟布衫,胳膊挎着一只小竹篮,篮口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悄悄地从我家后门摸进来。我一眼便认出,这是柿子树主人家的阿庆嫂,论辈分和我同辈。打小我便知晓,每年这个时节,她总会送来一小篮熟透的柿子。每只果子比乒乓球略小些,色泽鲜红油润,手指轻轻一按,就陷下去一个软窝。父母忙不迭地谢着。
阿庆嫂家特穷,公公常年抱病,丈夫身子孱弱,她未曾生育,儿子是抱养的,平时在村里总免不了受些欺扰。父亲是生产队长,分派农活会照顾她的公公与丈夫,她家没什么可还人情的,便年年送来一篮刚熟透的柿子聊表谢意。
阿庆嫂前脚刚跨出家门,我和弟弟早已按捺不住,洗都不洗柿子,拇指与食指捏住柿蒂,就张口凑上去,嘴唇一抿,扯下果蒂,一气呵成。那连皮带核一口闷在嘴里爆汁的滋味——丝滑、香甜、软糯,润喉入胃,沁心至肺。
次日清晨,身形单薄的阿庆嫂早已蹲在供销社门口的石阶下,小心翼翼地叫卖着她这年的第一箩柿子。我上学路上远远望见她,特意绕道避开,生怕被她看见,又追着硬塞给我一颗柿子。
阿庆嫂送来熟透的红柿子,自己用草木灰捂红的青柿子,那滑滑甜甜、涩涩麻麻的回味,至今念起,舌尖还泛着当时的余味,连同那岁月里谨小慎微却质朴温热的邻里人情,一齐涌上心头。
而今柿子又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