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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旅途
夜游秦淮河
吴跃华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10月26日 第 13 版 )
站在秦淮河畔,第一次感受河水可以这样美——美到让人忘了自己曾是个习惯孤寂的人。这条河,是朱自清笔下桨声灯影里缠绕的蔷薇色的河,也是千年金陵城下掩映六朝风月的秦淮河。年少读书起,南京便在我心底埋下一颗神往的种子。语文课本、地理或者历史书里,到处是这座六朝古都的身影,数不尽的亭台古迹,道不完的王朝往事。那时总悠悠期许,何时能亲临金陵,赴一场与秦淮河的相逢。
岁月辗转,离别故乡,久居在海风萦绕的舟山。夏日的海风柔和清婉,带着淡淡的贝壳气息,吹在身上温润舒适。可大海一望无垠,终日浪潮翻涌,独看久了,心底难免生出空旷孤寂。在舟山,我的呼吸自在奔放、无拘无束;此刻站在秦淮河边,心绪却感慨万千,想起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一边是海风呼唤的苍茫辽远,一边是灯火璀璨的婉转河流,山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韵,悄无声息地浸润着我的心绪。
赫赫有名的中山陵、风华绝代的梧桐大道,我未曾先去寻访。那些承载帝王气韵、壮阔肃穆的景致固然震撼,可我喜欢选择从烟火最浓的夫子庙,慢慢读懂这座古城。七月中下旬,恰逢南京的梅雨季节,一场骤雨落尽,晚风吹来沁心凉,最适合沿河漫步。暮色渐渐西沉,大街小巷挤满天南地北的游人。沿街有各式的风味美食,刚出锅的牛肉锅贴漫出醇厚菜籽油焦香,混着鸭血粉丝汤上浮着的辣油鲜气,被晚风揉在一起,芳香四溢。人们踩着青石板来回走动,有人停在河沿石栏边俯身张望,有人抬脚登上雕花画舫,随水波缓缓离岸。画舫划开水面时,撞碎一河连片霓虹,两岸红灯笼的倒影被船尾搅成细碎游动的红鳞,转瞬又随波纹慢慢拼凑成完整的圆。
望着眼前这般鲜活流动的夜色,心底翻涌万千思绪——年少时心心念念、只在文字里遥望的秦淮河,今夜终于真切落在我的眼前。
沿河而立,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千年过往。这里曾是历代文人雅士流连之地,刘禹锡写下千古绝句: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下意识抬头,想找那只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燕子。霓虹深处,一只夜鸟恰好掠过文德桥的飞檐——我有些恍惚,它或许就是千年前刘禹锡目送的那只。千年时光飞逝,旧时王谢门第早已归于寻常烟火,可如今满岸灯火、往来人影,反倒为斑驳历史蒙上一层温柔朦胧的暖意。
我又想起朱自清笔下安静清浅的秦淮河,心中先生出一丝落空。大师文字里薄薄的夜色、远处渺茫婉转的歌声,如今被霓虹闪烁、举着自拍杆往来的游人照耀得恍如隔世,一时间我有些失神,俗世热闹好像冲淡了旧时独有的风雅,却多了人间烟火的可爱。一位白发老人摇着蒲扇,对孙儿说:“你看那文德桥,月亮经过时,会被劈成两半。”孩子好奇,仰头望天。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历史从未消失,它只是从线装书里跳了出来,钻进了一个孩子探索的眼睛里。
世间从无一成不变的风景,每个时代,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秦淮月色。河水静静东流,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故事缓缓远去,江山代有才人提笔,往后仍会有无数旅人循着文人笔墨而来,站在同一条河畔,生出独属于自己的触动。纵使每个人眼中的秦淮河各有模样,可两岸摇曳灯火、婉转和风,永远风姿动人。秦淮河从来不只一条自然流淌的河水,它更是一条奔涌不息的人文长河,沉淀着独属于金陵的厚重历史,藏着数不清的传奇与温柔,往后岁月,动人故事仍会在水波之上不断上演。
夜色阑珊,我转身准备离开,身后河面漂来游人放下的半盏莲花河灯。灯身浮在浅浅水涡里迟迟不肯漂远,内里烛火明明灭灭,将熄未熄。我突然想起少年时,在故乡的河边放走的那些纸船——或许它们从未抵达过任何远方,而今晚这盏河灯,替我做到了。秦淮河畔的晚风吹过乌衣巷,骤雨初歇的夫子庙街上人潮涌动。我在秦淮河的烟波眺望远方,千年的秦淮河流动着多少故事,梦里的桨声会敲打着你的心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