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 烟雨江南故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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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6年10月24日 第 5 版 )

三毛1989年4月首次回大陆,主要是来定海祭祖,但整个行程,可分“江南寻梦”和“祭祖寻根”两个阶段。

三毛1989年首次返乡旅程的路线为:上海→苏州(其间一天去周庄)→杭州→舟山(定海祭祖)→上海。对这个行程中的后半段,即“祭祖寻根”,之前已做足了研究文章。但对于前半段,即“江南寻梦”,却少有人研究。

一

1989年4月5日三毛从香港飞抵上海,13日去苏州,在上海住了七八天。这是三毛此行停留最久的一站。

4月5日傍晚从香港飞抵上海,她没去酒店,直接前往五原路张乐平家。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因早有书信中的亲情铺垫,没有任何陌生感,三毛直接叫“爸爸”“妈妈”。张乐平的夫人冯雏音给她准备了朝南的房间,她在那儿住了三天,相处得像一家人,别时“挥泪回首,脚步依依”。

张乐平是三毛“江南寻梦”的第一站。认下这位“爸爸”,使她的江南梦从想象变成触手可及的亲情。

张乐平夫妇为三毛准备的见面礼,是一件当时已很难买到的卡其中山装。三毛拿到后高兴得像个孩子,立即穿上冲到镜子前左照右照,连说:“太合身了!太好了!”

三毛回赠的礼物,是一本《我的宝贝》。扉页上写道:“这本书为作者亲自带入大陆第一本。十一亿中国同胞中,仅此一本。”又深情附笔:“爸爸,谢谢您创造了我的笔名。”

当她从舟山祭祖归来,带着祖父坟前的一抔土,再次住进张家时,这里又成了她这次大陆行的终点。她在这里穿上“妈妈”的拖鞋,给“爸爸”捶背,把一路上的风景、眼泪和震撼,都收束在这个温馨的家里。

三毛在《悲欢交织录》里说,“在现今的三毛还没有出生之前,张乐平已经创造了一个叫做三毛的孤儿——这个孩子和父母总是无缘的。所以,这个叫三毛的女子,也就和那个叫三毛的小人儿一样,注定和父母无缘。即使是回家吧,也就三天好日子而已。”

《悲欢交织录》里没写到的,是她另外一个与“江南寻梦”有关的私人行程,她找到了一家裁缝店,为自己订做了一件旗袍。这事当时没有报道,后来一些人的回忆文章里也只顺带提了一句。

当时负责接待三毛的上海文联工作人员,在多年后的口述中提到,有一天三毛很晚才回住处,兴高采烈地说她找到了一家很小的裁缝店,师傅手艺很好,她订做了“一件衣裳”。张乐平的夫人冯雏音也在回忆文章中提到,三毛住在他们家时,提到她很喜欢上海的老式服装,离沪时,她行李里多了一件非常合身的、新做的中式衣服。

三毛返回台湾后,在一次广播访谈中,兴奋地提到自己在上海专门找裁缝店做了旗袍,并形容穿上旗袍走在上海街头时,才感觉自己“真正像一个江南女子回家了”。

二

4月13日三毛抵达苏州时,听当地朋友说附近有个安静的水乡古镇,便坚持要去看看。于是由《苏州日报》记者等陪同,从苏州乘车前往,当天返回。

周庄这个“中国第一水乡”,在当时还没完全开发成热门景区,非常安静。车行至周庄郊外时,三毛看到盛开的油菜花便激动地冲进花田,还摘下一朵别在衣服上。

她后来在夜航船上写的信里,讲到周庄,一句是“无边无涯的油菜花田”,一句是“我梦里来过千百回了”。

四月江南,油菜花疯狂盛开,铺天盖地,这与她熟悉的沙漠一样,都是无边无际的极致景观。她在撒哈拉寻找生命的倔强,在周庄则看见了生命的丰饶。这让她明白,自己寻找的江南,是活生生、充满烟火气的故土,而非标本式的人造景观。

后来当地人为纪念这段情缘,开设了“三毛茶楼”。此人叫张寄寒,也是位作家。三毛来周庄悄悄的,当地文人并不知晓,几天后张寄寒才知晓,他连呼:“错过了!遗憾!”随即循着三毛的足迹采访,写下了散文《三毛在周庄》。文章发表后,张寄寒通过友人将文章寄给三毛。三毛很快回了信,信中写道:“下回,我再来,我去找你。烦你替我找个小客栈,住下来,好不好?住三五日再走。”遗憾的是,1991年1月4日,三毛在台北离世,这个约定再也无法兑现。

张寄寒于1994年1月4日(三毛去世三周年)在周庄中市街开设了“三毛茶楼”,此后,张寄寒在这里守候了28年,直至2022年左右因年事已高(当时已近九旬)退隐。

茶楼里挂满了三毛的照片、书信和手稿。张寄寒曾写道:“有客清茶待,无事乱翻书。”他经营的并非生意,而是一份对文化、对知己的深情。

三

三毛在苏州下榻在南园宾馆。

她去了寒山寺,刻意避开人流。那是个天气微凉的雨天,她在禅房门口张望大和尚写字,一位小和尚认出她是三毛,于是她被请进禅房,大和尚给她写了一幅字,她也还了一幅字,自称郑板桥式的。她还敲了寺里的钟,“用尽全身的气和志”。临别,小和尚又报:“性空法师请入禅房。”原来,三毛入寺时曾对着绿荫小道上一个黑衣高僧的背影“喀嚓”一声。这位黑衣高僧就是方丈性空。三毛又获赠一幅字。她“以三毛之名留下一件东西之后,离去”。

苏州除了寒山寺,三毛感兴趣的还有林黛玉。三毛所写的《悲欢交织录》惜字如金,许多事都没记进去,但给林妹妹还是留了几笔:“那位林妹妹是《红楼梦》里非常被人疼惜的一个角色。”“走进苏州小园,笑道:‘这个院子跟照片里的,不同。照片里的中国名园,看了不怎么样,深入其境的时候,不一样,嗳——’不说话了。”“微风吹来,满天的杏花缓缓地飘在落地上。众人正要穿越花雨,三毛伸手将人挡住,叫道:‘别动,且等,等林妹妹把花给葬了,再踩过去。林妹妹正在假山后面哭着呢,你们可都听到吗?’”

这个“苏州小院”,应是拙政园。拙政园精巧的布局、文人雅趣和那种繁华中带着清寂的气质,被普遍认为是《红楼梦》中大观园的重要灵感来源。这是学界和读者公认的。

三毛的“江南寻梦”,在寒山寺找到了共鸣。“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张继《枫桥夜泊》写的就是一个漂泊者的孤独与乡愁。对于三毛这样一生漂泊、始终在寻找“家”的人来说,寒山寺的钟声正敲在她的心头。而她留给拙政园的那段文字,若梦若幻,让活在书里的林黛玉,在江南的假山后面,重新活了过来,她自己也在这一瞬间活成了梦里的人。所以,她的江南寻梦,寻的从来不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一个由眼泪、花雨和诗词构筑的精神故乡。

四

4月18日,三毛搭乘一艘夜航船去杭州。这时的“苏杭班”,傍晚五时半从苏州码头发船,于平望入浙后,经乌镇、练市、新市、塘栖,于次日清晨七时抵过杭州武林门码头。

夜色中夜航船沿运河航行。估计拙政园是三毛苏州行的最后一站,夜航船上她还没从《红楼梦》里走出来。“跟着堂哥行在一条船上,做妹妹的就想:‘这不是林妹妹跟着链二哥哥进水道回家去吗?’”

正是在这段旅程中,她提笔写下一封给友人的书信,描绘了在运河上看到“月亮白白地照着江南。无边无涯的油菜花田,还有一幢一幢白墙、烟灰青瓦的农舍”的景象。这份强烈的触动使她感慨:“中国大陆十三天,没有一天眼中不冲出泪水来。恍惚如梦。”后来,她回台后发表的《悲欢交织录》,用了另一种表述:“这一夜,沿着隋炀帝的运河,一路的走,妹妹开始有泪如倾。”

三毛1989年的那趟“祭祖寻根”和“江南寻梦”,有人说她在周庄哭过,在“苏州小院”哭过,但她自己记载的“哭过”,除了在祖父坟前,就是在大运河夜航途中。

她为何而哭?是因为这一路来,她亲眼看到了那些在书本里、诗词里描绘千百回的景象。她说“我梦里来过千百回了”,现在梦变成了现实,这种冲击太过强烈,唯有泪水可以承接。她是为自己而哭,是作为“精神江南人”的三毛,在认领她的文化故乡。

五

1989年4月19日三毛在杭州的行程,没有找到其他记载,只有三毛自己在作品中的介绍:“记者在大宾馆里找不到三毛的时候,(三毛)已经悄然躲进铺位,开始挤十六路公共汽车。”

这句文字里,“铺位”乍一看有点费解,细想一下明白了,结合上下文,“悄然躲进铺位”的真实情况是:她为了摆脱记者和官方的安排,故意避开大宾馆,自己找了个市井小旅馆或招待所的床位。

杭州的16路公交车,在1989年已是一条连接市中心与西湖景区的经典线路,大致从市中心的平海路一带出发,经湖滨驶向西湖的西北岸,终点在浙大玉泉校区或植物园附近。

三毛的旅行,一贯是以最平民的交通方式,去寻找一个城市的灵魂,完成与这片土地的真正融合。她搭乘16路,肯定是去融入西湖,独自完成与这座城市的灵魂对接。

但一天毕竟太短。三毛在杭州寻找江南梦没有结束,所以才有了1990年的三毛杭州行。

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第13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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