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滋味

凝虚空以观万象 持心灯而赴人间

——读林新荣散文诗集《大邦之器》

庄海君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10月23日 第 5 版 )

散文诗,是游走于诗与散文边界的文体,它以自由舒展的语言承载哲思,于短小篇章容纳天地万象。林新荣先生的散文诗集《大邦之器》,以“凝视”为书写密钥,联通历史文物与现世生活,融汇传统哲思与个体生命体验,在孤独的思索中叩问人性、文明与时光,构筑起一个辽阔深邃、内外相生的诗意世界。通读全书,可见诗人以心为灯,于虚空寻觅永恒,于俗世坚守精神高地,书写出兼具历史厚度、生命温度与思想深度的文字篇章。

《大邦之器》全书分为十卷,脉络清晰,层层递进。卷一《凝视苍茫的虚空》将目光投向远古遗存,瓷甬钟、青铜剑、鼎彝古器走出沉寂岁月,不再是冰冷的考古标本。诗人运用独特的“心理赋格”书写方式,以凝视作为沟通古今的桥梁,物我双向对话,不主观臆断、不强加情绪,在人与文物对视之间,发掘器物承载的文明密码。《黄金面具赋》落笔铿锵:“你在面具后,威严而高贵——一缕日光打来,你神采奕奕,光芒四射……地上匍匐的都是面具膜拜者,他们大气都不敢出……”黄金面具、鼎、羽扇、青铜剑等古文明符号,被赋予全新现代意义。遥远的文物不再隔绝于当下,那些埋藏千百年的往事,和现代人的生存感受遥相呼应。诗人透过器物看见文明的传承与延续,触摸民族文化自信的根源,也完成一次面向精神原乡的溯源。

如果说第一卷回望文明源头,那么卷二《提灯与仗剑》则转向精神人格的塑造。提灯者、仗剑者、照镜者、吹箫者、面壁者,一系列诗意形象次第登场。这些人物并非他人,而是诗人思想分化出的分身。“这是一柄心中的剑——具有内心的火焰,有时藏在心中,有时握在手上。”(《仗剑者》)“提灯者站在高处。/她其实提的是自己的一颗心。”(《提灯者》)一盏心灯,照亮自我,也照见世间。仗剑者则藏锋芒于心,不轻易逞勇,坚守内心的道义。诗人赞颂潜藏于普通人身上的人性辉光,推崇内敛、自持、心怀悲悯的精神品格。二十三类行者形象,共同搭建起诗人理想的精神谱系:心怀光亮、保有风骨,清醒独立,在纷繁世间守住本心。

王阳明心学与庄子思想,是贯穿整部诗集重要的精神脉络。卷三《天空之空》、卷四《在空旷的辽阔中》汲取传统哲学养分,从容探讨自我与外界的关系。诗人认同“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坚持向内求索、完成自我领受;同时接纳庄子式的通透,正视虚无,理解孤独。在诗人笔下,孤独从来不是消极的沉沦,而是思想者的常态,是和自我对话、深入思索的契机。他写道,孤独可以让人静下心思考诸多命题,独处、游历、沉思,是人抵达精神丰盈的路径。现代人常常畏惧空虚,竭力用喧嚣填满生活,而诗人坦然走进空旷与虚无,在虚实辩证之间寻找生命平衡,学会一边接纳生活的纠结困顿、一边欣赏窗外的春光,于有限人生寻觅诗意。

从历史器物、精神侠客,再到哲思思辨,诗集继而将视角投向广阔现实。卷五至卷十,视线由宏大的文明时空回落至脚下大地:一棵树木、一只野猫、江畔落日、乡间风物,台风、亲人、街市小巷……一草一木,一景一物,皆入诗篇。诗人擅长以小见大,寥寥几笔白描,便可勾勒鲜活画面,在细微日常里挖掘深刻意蕴。“对一棵树的观察”观照万物生长,“白马入芦花”参悟虚实境界,“我们都想跟生活较劲”直面人与命运的博弈。诗人认真地生活,也认真地思考,体察普通人的怅惘、挣扎与坚守。当人感受到命运混沌、心生沮丧之时,依然保有冲破困顿的勇气。他写螺丝受力、行路的迟疑,写人与生活长久的对峙,这种书写扎根人间烟火,让抽象哲思落地,充满共情力量。

语言层面,林新荣先生克制凝练、余味悠长。他不堆砌华丽辞藻,文字干净利落,留白充足,言简意赅而余味无穷。短小篇章里容纳时间、生命、自然的奥秘,寥寥数语便能搭建想象空间。无论是怀古组章,还是日常生活速写,始终保有诗性。他善于捕捉刹那间的灵感,把转瞬即逝的感悟定格为永恒,实现刹那与永恒的相互转化。同时,整部作品拥有统一的精神底色:敬畏文明、尊重个体、向往精神自由。十卷内容各有侧重,却一脉相承,从远古大器走向现世人间,由向外凝望转向向内自省,形成完整的精神闭环。

当下散文诗创作多元纷呈,不少创作者或是沉溺小我情绪,或是空谈宏大概念。《大邦之器》跳出两种局限,打通了“大历史”与“小个体”的通道。诗人立足瑞安故土,扎根温州诗群丰厚的人文土壤,一边回望民族悠远文明,一边凝视普通人的生存境遇。“大邦之器”,既是青铜古鼎这类有形国之重器,更是每一颗坚守良知、心怀光亮的人心——无数拥有精神风骨、人性温度的普通人,共同构筑文明长河中生生不息的精神重器。

苍茫虚空之中,自有恒久人心。林新荣先生以文字为灯,以思索为剑,穿梭古今,游走虚实。他凝视文物,读懂文明绵延;塑造提灯仗剑的行者,守望精神理想;俯身人间,体察众生悲欢。《大邦之器》启示我们:人应当保有持续思索的勇气,接纳生命里的空旷与孤独,于喧嚣守住内心光亮,在平凡生活中追寻精神远方。当我们学会凝视万物、观照自我,便能于虚空看见永恒,于人间寻得属于自己的心灵原乡。

作者简介:

庄海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二届中国网络诗人高研班会员,汕尾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汕尾市散文诗学会副会长。出版诗集《十个太阳》《我们一生》《风与花的爱情》、散文诗集《海陆散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