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远去的树

蒲斌军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10月19日 第 13 版 )

正纳闷,为啥今年的桂花开得偏晚,冷不丁这几日,花香就包裹了半个小城。那香气一阵一阵的,从路口漫过来,从阳台上渗进来……浓得让人躲不开。闻着闻着,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一棵巨大的桂花树,定海小展村东头那棵——阿婆的桂花树。

去年年底,也是这样一个没准信的天气,冷热交替,风一阵紧一阵松。妻在屋里转了两圈,说:“去小展走走吧,舅舅地里萝卜、包心菜正肥,摘些回来,也给亲戚朋友分点。”东港到小展,不过一脚油门的事。进了山坳,妻和舅舅下地忙活去了。我闲着,便挎上相机,沿着小村慢慢晃悠。

这些年,村里模样变了不少。原先那些敦实的石头老屋,一幢一幢被推平,竖起了贴瓷砖的别墅,高低错落,看着是气派。只有村东头那几间老宅,还像被时光忘了似的,静静趴在那里,屋瓦暗沉,木门虚掩。我这几年总爱拍这些老地方,便不自觉地朝它走去。

刚绕过屋角,眼前忽地一暗——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满满当当地堵在眼前。我踮起脚,从枝叶缝隙里望进去,才看见一位老阿婆,身子瘦瘦小小的,贴着斑驳的土墙,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挪着。她时而停下,微微斜着身子靠墙歇息,时而又挪几步。午后的太阳暖暖地照下来,把她和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阿婆,我原是认识的。

五年前的某个秋天,我路过这儿,推开那扇吱呀响的木门。她正坐在堂前,戴着老花镜,低头叠着金箔纸元宝。见我进来,也不惊讶,抬头笑笑,问我是哪里人,来做啥。听我提到母亲的名字,她眼睛亮了亮,皱纹里漫出暖意。那时,墙上挂着一幅白纸,工笔细细描着人体的经络。“那是老头子以前画的。他走啦,就剩我守着这儿。”话不多,我却一直记得她最后那句:“我姓徐,老头姓余。”

一晃,五年就溜走了。

此刻,我隔着那堵绿墙,抬高声音喊:“阿婆!”她慢慢转过头,眯眼望了望我,好像认出来了,又好像没全认出,只轻轻“哎”了一声。我凑近些,搭了几句话,话题不知不觉就落到了眼前这棵树上。

“这棵桂花呀,有些年头啦。”她仰起脸,望着密密层层的叶子,声音温温缓缓,“那时候我去海头念经,看见堂前冒出小树苗,实在欢喜,就带回来种了。这院子土肥,它长得快,现在都快赶上两层楼高啰。”

她的话,让我眼前忽然亮起一片金黄的秋。每年九十月,这树该是缀满细碎的花,风一吹,香得能飘半条村。左邻右舍都会寻过来,站在树下说笑,伸手摘上一小把。花落的时候,细细密密的,撒在瓦上、墙角、衣襟上,连眉梢都可能沾着几星。那光景,真是满院子的热闹与香气。

树一年年长大,花一年年照开,可阿婆心里,却悄悄搁了件事。

“后来,连外乡人都晓得这棵树了。前两年,有人来问,想买走。可要挪动这么个大物件,得拆墙挖根的,动静太大,后来也没成。”

“这么好的树,卖了多可惜。阿婆,您舍得呀?”

“有啥舍不得的。”她答得平平静静,目光却仍落在树干上,“要是真有人诚心要,儿女也没话说,那就随它去吧。”

说话间,她已经慢悠悠挪到树下。抬起头,久久望着头上那片苍绿的荫。那眼神,像是能穿过叶子,望向好远好远的从前。这棵树,是她亲手栽的,从一指长的苗,长到如今浓荫蔽日。陪着她,从年轻走到白头,听着屋里的笑语、叹息,也陪着这个家,走过一年又一年的风雨。

人总是要先走的,树却还能活很久。我忽然有些懂阿婆那份隐隐的焦急——她是想趁自己还在,给这个陪了她大半辈子的“老伙伴”,找个安稳的落脚处。不然,等她哪天不在了,这树的命运,便由不得她,也由不得树自己了。

这让我想起前几年去芦花里山,看到棵百来年的石楠,长得郁郁苍苍。因为长势太好,差点要把石墙给拱破了。屋主人单身,满心想着如何保住它。可一家之力终究单薄,树就那么悬着,没人能给它个确切的将来。

风又过了一阵,吹得头顶叶子沙沙地响。树干那么粗,那么稳,仿佛能一直站在这里,站成地久天长。阿婆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挪回屋里去了,门口空落落的,只剩我,还立在风里,对着这棵安静的树发呆。

树大概是不懂人的忧愁的。它只是活着,春天发芽,秋天开花,冬天落叶。可也正是这份沉默的陪伴,让它成了记忆里的一个坐标。我们怕它消失,怕的或许不止是一棵树,更是怕丢了一段和它一起生长的、有温度的日子。

远处,妻在喊我了,怀里抱着一袋萝卜,笑容亮堂堂的——想来,人间的烟火气,到底还是暖的。

路上,又飘来一阵桂花香。我放慢车速,心里有好多个疑问——小展那棵老桂花树,今年开得可好?阿婆腿脚不便,不知有没有人替她摇一摇枝头的花,让那香气再铺满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