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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脚趾甲
李海州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10月18日 第 8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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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我谋划了不下三次。前年暑期回老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带父母去足浴店剪脚趾甲,一人百来块,他们准会骂我糟蹋钱。去年我壮着胆子提了,父亲头也没抬,丢过来一句:“这些小事还用你操心?”我闭了嘴。今年春节临走时,我特地嘱咐妹妹,有空带父母去一趟。妹妹撇撇嘴:“你省省吧,妈的脚趾甲全是爸剪的。”
从我记事以来,父母在我们面前,从来连手都没牵过,怎么可能做那么浪漫的事;加上父亲的手掌粗粝,那双手我熟悉,现在每天还握锄头种田,养鸡养鸭,怎么能做剪脚趾甲的细活。
人到中年,总想着用我以为的周到,替父母解决一些生活上的不便。眼前总会浮现,父母弯腰驼背、笨拙修剪脚趾甲的窘迫,指甲增厚变硬、关节僵硬不灵,稍不留意就会剪破皮肉。今年暑期回老家,带父母去剪脚趾甲的执念又跳出了我心头。
下午,在客厅里,我看着母亲不长的脚趾甲,直接说下午带她去剪脚趾甲。“不去不去,脚趾甲又不长,上个月你爸刚帮我剪过。”我表现出很好奇,“老爸会给你剪脚趾甲?”“是呀,我脚趾甲几十年都是他剪的。”“我怎么都没看到?”“剪个脚趾甲,还叫你看?”“爸爸,大老粗,怎么会帮你剪?”“他剪得好的很!”“我不信,你晚上叫他剪剪看。”“有什么好看的!”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没过多久,父亲从外面回来,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转头唤了父亲一声,说:“脚趾甲好像又长了。”父亲看了一眼,从茶几上拿了指甲钳,搬了一张矮凳,稳稳坐在母亲对面。他在母亲脚下面垫了毛巾,一手轻轻握着脚趾,一手捏着一把小指甲钳,极轻极慢地沿着母亲脚趾的指甲边缘走。父亲的手指虽布满老年斑,指腹粗糙干裂,骨节也略显粗大僵硬,力道恰到好处,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母亲不说话,脚趾却微微蜷着,连呼吸都匀着。
剪完左脚,他换了个姿势,凑得更近,剪右脚的时候慢了一倍。小脚趾那里指甲嵌得深,他换了指甲钳的斜口,一点一点往外挑。母亲忽然动了动,他马上停手,抬眼看了她一眼。母亲说没事,他才低头继续。
指甲钳发出细碎的“咔嗒”声,那声音忽然把我拽回四十年前。小时候母亲给我剪指甲,也是这样的声音。那时我总是不耐烦,扭来扭去,她就捏着我的手指说,别动,剪到肉会疼的。那时候觉得天经地义,母亲给儿子剪指甲,有什么好说的。如今母亲老了,给她剪指甲的人换成了父亲,而我这个做儿子的,站在旁边只能观望。
父亲剪完了,把毛巾收起来,抖了抖,又拿湿布把地上的碎屑抹干净。母亲摸着脚趾,站起来走了两步,说,舒服多了。父亲“嗯”了一声,把小指甲钳放回去。后来母亲告诉我,父亲给自己剪指甲动作确实快,嚓嚓几下就完事,可给她剪,慢了很多。我问为什么。母亲想了想,说,他怕剪坏我的脚。又说,年轻时有一次他剪得急了,剪破了一点皮,流了血,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快过。几十年了,就为那一次,他记到现在。
剪好脚趾甲,母亲到厨房切了两片西瓜,一片递给我,一片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什么也没说,咬了一大口。我也咬了一口,很甜。看着母亲矫健的步伐、干净的脚趾,那一刻我彻底恍然。我一直以为父母是年迈无力、勉强自理,实则是我从未读懂他们老年相守的真相——母亲的脚趾甲,一辈子由父亲亲手修剪。这是他们相守半生的默契,是外人无从知晓的温情日常。
我终于放下了带父母去剪脚趾甲店的执念。那些我以为的体面与周全,终究抵不过岁月沉淀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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