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爱

顾静静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10月18日 第 7 版 )

06-ab8a2e99-0ac4-408a-a628-617a7cfab84d Image[1]1.jpg

我的外婆是外公的续弦。在嫁给外公之前,她有过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第一任丈夫被抓壮丁去了台湾,她苦苦等待了八年,最后从定海盐仓田岙嫁给了普陀教场下我那丧妻的外公。

外婆47岁那年,厄运再次降临,外公因工伤突然去世。那是外婆最艰难的时刻,三个孩子,最大的17岁,最小的才11岁。外婆没有沉溺于悲伤,擦干眼泪,从来没有上过班的她高龄顶职上班,硬是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即将破碎的家。那时候,我的父亲正当年轻,作为女婿,他在外公去世后尽心尽力,帮衬着外婆撑过了那段最煎熬的日子。

外婆对我们很好,每次去外婆家,她总会塞给我们两毛、五毛钱,让我们自己去买零食。这在上世纪80年代初是很值钱的,一拿到手,兄妹两人总是开心地蹦跳着。后来慢慢长大懂事了,每次去之前,我都要和哥哥商量很久,既想去凑热闹,又不忍心让外婆破费。

外婆家很大,有前院、后院,四五间平房错落有致。对比我家邮电局分的28平方米宿舍,那里简直是孩子们的天堂。阿姨、舅舅都在,人多热闹,连饭菜都格外香甜。我最难忘的是冬天,外婆烧年糕,碧绿的菜蕻,雪白的年糕,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温暖了那个小小的人。

外婆不仅会烧菜,工作起来也毫不含糊。退休后,她被原单位返聘,我几次去单位看她,见她正在绕发动机,将线按颜色缠绕在线圈中。我很惊奇,她没学过物理,竟能做这般精细活。她教我如何操作,我运用初中学的物理知识很快上手。祖孙俩凑在一起琢磨技术的时光,如今想来格外温馨。

外婆是个勤快会当家的人,离开单位后,她又帮人抚养了一个刚出生的男孩,养得白白胖胖。后来舅妈生孩子,外婆就同时带着两个娃。男孩上幼儿园时,有一次外婆去看他,孩子哭着要跟外婆回家,分都分不开,于是又带回家多养了几个月。多年后,那孩子结婚,还特意请外婆去喝喜酒。这份缘分,是外婆用善良换来的。

上世纪90年代初,那位分隔四十多年的台湾前夫回老家探亲,顺路探望了外婆。四十多年音讯全无,再见时已是物是人非,相对只有泪流满面。他在台湾已另娶妻室,儿女双全。外婆一直将外公的遗像挂在房里,我问她为何不再嫁人,外婆叹了口气说:“嫁了两个老公都守不住,还嫁啥啊!”一晃50年过去了,镜框中的外公依然年轻,守望着外婆。

外婆慢慢地到了暮年,90岁那年,她突发脑溢血,医生都担心她挺不过手术,术后苏醒,她恢复得出奇地好,一顿能吃一大碗饭,让我们惊叹于她顽强的生命力。

最大的奇迹发生在外婆94岁那年,初春四月,她几乎失去了感知,不会说话,只会喘气,眼睛紧闭,一心想回家。医生也说没有抢救的必要了。回到家后,她七天不吃不喝,所有人都以为大限将至。谁知七天后,她竟慢慢能喝水、喝稀粥,在家人的陪伴下,硬是从鬼门关闯了回来。

我去看她时,她能清晰地叫出我的名字。我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她条理清晰,对答如流。那一刻,我们俩眼眶都红了。虽然我和外婆并无血缘关系,但她给予我的那份隔辈的爱,却比血缘的爱来得更深沉、更厚重。

现在外婆96岁高龄了,这一生,她吃过苦,流过泪,等过心上人,送走枕边人,但她从未向命运低头。她就像那冬日里的一碗年糕,历经沸水烹煮,依然保持着雪白的本色,在这个家里,散发着温热的香气,滋养了儿孙几代人。

06-ab8a2e99-0ac4-408a-a628-617a7cfab84d Image[1]2.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