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以后做什么？有人含饴弄孙，有人游山玩水，也有人把日子精心“打磨”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舟山市文化馆退休研究馆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包丽霞，用一部长达十五年的影像记录，给出了另一种答案。今年9月，她凭代表作专题《现实版“父母爱情”——公婆的晚年日常》等作品捧回浙江摄影金像奖——全省摄影领域的最高奖。颁奖现场，年满百岁的公公和92岁的婆婆专程赶来，从镜头里走到聚光灯下，这份沉甸甸的荣誉，成为献给老人的一份重阳礼物。而镜头之后的包丽霞，也把退休生活，打磨成了一桩值得慢慢回味的事。

一座城的距离抵不过数十年的奔赴

包丽霞和公婆隔着一座城。她在舟山，两位老人常住浙江安吉。于是，每一个节假日，都成了她和先生奔赴二老身边的日子。每年春节、国庆、元旦，一家人几乎都是在二老身边过的。

十多年前，包丽霞开始有意识地把镜头对准公婆。“一开始是拍合影，家人留念。拍着拍着我觉得，公公婆婆身上有故事，很值得记录下来。”她把自己拍的照片发在公众号上，一位老师看到后说：“这个题材很好，你可以一直拍下去。”这句话也触动了她。于是这一记录，就是十五年。

两位老人每天几乎都在同样的地方生活，要拍出不一样的故事，全靠平时的观察和积累。包丽霞从不刻意摆拍，大多时候，相机就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二老吃饭、闲谈、午后晒太阳，只要她察觉到情绪与氛围到位，便悄悄举起相机。“很多动人瞬间一闪而过，刻意摆出来反而不真实了。”正是无数个不起眼的片段，串联起公婆晚年相守最珍贵的模样。

这份长期观察、沉浸式记录的创作习惯，也贯穿在包丽霞多年的摄影实践当中。这些年，除了持续记录公婆晚年生活，她的镜头也走向海岛、山野，记录世间百态。

浙江摄影金像奖评审是对摄影师整体创作实力、长期创作积淀的综合考量，更注重德艺双馨，并不仅凭单组作品定高下。而耗时十五年打磨的专题《现实版“父母爱情”》，正是她众多创作里极具代表性的一组，真实质朴的家庭影像打动了评审，成为她参评历程中分量很重的一部分。包丽霞说，这次自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送选，“没想到退休后还能得到这样一份回馈，这也算对我的整个摄影生涯做了个总结。”

今年9月18日，第五届浙江摄影金像奖颁奖展览在杭州富阳公望美术馆开幕。展览现场上演了暖心一幕：包丽霞的公公与婆婆专程来到展厅，现场还搬来了婆婆日常使用的老缝纫机，和照片里婆婆缝缝补补的画面相互映照。

上海市文联副主席、上海市摄协主席王杰在观展后评论道：“静态的摄影作品、复古的老物件、鲜活的主人公三者相融共生，实现了静与动、艺术与现实、过往与当下的完美结合。观众不再是远距离观赏影像的旁观者，而是沉浸式触摸岁月温情、读懂爱情坚守的体验者。原本定格的瞬间被赋予时间的厚度……”

一张张照片浓缩了两位老人七十年的爱

公婆一起泡脚，一边看着家庭微信群

婆婆缝纫，公公在一旁陪着看报

翻开《现实版“父母爱情”》影集，一幕幕都是二老温馨的晚年日常。包丽霞介绍，公公王玉瑞1927年出生于山东荣成，十几岁参军，参加过莱芜战役、孟良崮战役等十多场解放战役；婆婆鞠玉华21岁嫁给他，相濡以沫七十余年。

二十多年前，公公患上糖尿病，婆婆就自学测血糖、打胰岛素、量血压，成了他的“私人护理师”。“每一种药婆婆都会仔细研究用药说明，比专业护士还上心。”她说，只有自己把关，婆婆心里才踏实。

“公公现在能活到一百岁，跟婆婆的精心照顾分不开。”包丽霞说，有一次，公公深情地对婆婆讲：“老鞠啊，没有你的精心照顾，我可能活不到今天！”这是打心底的话。2019年，公公荣获“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纪念章，他总说，这枚金灿灿的军功章里，也有婆婆的一半功劳。

这些日常都被包丽霞用镜头记录下来，其中有一个画面格外细腻：专题画册出版后，两位老人天天翻看，婆婆更是每个字都要看。为了方便二老，包丽霞放公众号里的语音给他们听，听着听着婆婆就睡着了，公公却还盯着手机屏幕。这个瞬间，也被包丽霞悄悄按下快门。

退休不是退场而是换一种方式热爱

上班时，包丽霞几乎没休过节假日——越是逢年过节，越要下海岛、进学校，给学生和单位辅导摄影。退休后，她最直观的感受是自由：“过去下海岛要请假，现在我随时可以走，生活完全由自己安排。”她笑说，退休后反而更忙：舟山、上海、安吉三地跑，陪陪年迈的公婆，看看在上海的女儿一家，路上遇到顺路的古镇，就下车去走走，湖州的几个古镇就是这么逛下来的。

打磨了一辈子技艺，她仍在探索，同样的题材也不断找新角度、新创意。她拍花、拍海岛人家的旧水缸，常年拍摄东海渔嫂专题，在舟山各个渔码头深入“挖掘”，展现渔家女不凡的风采；曾经她以为摄影只能把镜头对准别人，如今她还尝试“自拍”，把自己融入风景，成为景的一部分；而作为舟山市女摄影家艺术研究会主席，包丽霞还常带团队进行创作与交流等活动。

“有一次我先生说，退休了可以尝试一些新的爱好，可我有时候真觉得，当你喜欢一件事，想做好它，一辈子都做不完。”包丽霞由衷感慨。

把身边的日子拍好　退休生活一样丰盈

常有退休的朋友问她，想学摄影是不是太晚了。“一点都不晚。”包丽霞总说，创作不必非跑名山大川，“像我就是把身边的亲人拍好了。摄影拍什么都可以，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花，身边到处都是景，关键是要用心，要有自己的想法。”

她也提醒，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那些打动人的瞬间，往往是在平常日子里留心攒下来的。

退休这几年，她养花、养鱼，打理小院，还看起了电视剧——以前她总嫌浪费时间。但摄影依旧是她退休生活的主旋律之一，只不过现在拍摄的题材主要围绕着当下的生活。

在她看来，一辈子做好一件事，做到老也做不完，做不够。家风就是这样润物无声传下去的，孩子们看在眼里，自然懂得如何待人以善、相伴到老。其实何止摄影，健身、读书，道理都一样——找到一件能让心静下来的事，把它长久做下去，日子就不会空。包丽霞说：“退休不是生活的退场，而是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