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隽语
栾树芳华记
李海州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10月12日 第 13 版 )
入秋有些日子了,长峙岛校园里的风开始带上凉意。此时,我喜欢在办公室三楼的走廊窗口,欣赏栾树的枝头,天边落霞映在树梢,一串串红色小灯笼在斜阳里微微泛着绯色的光,这便是栾树的蒴果。清代《植物名实图考》写栾树“绛霞烛天,丹缀照岫。先于霜叶,可增秋谱”,说的正是此刻光景。
栾树的蒴果,三枚果瓣合围成一个小小的三棱灯笼。清代诗人黄肇敏路遇栾树,不知其名而久久凝望,写下“枝头色艳嫩于霞”。这“嫩于霞”三字用得真好,栾果的红,不是那种泼辣辣的红,而是嫩生生的带着绒感的绯,像少女脸上的第一抹晕,又像经年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风一过,满树的小灯笼簌簌作响,却有一种笃定的节奏,仿佛在说:不急,我在这儿呢。
记得数月前,初夏那会儿,栾树的枝头,全是细碎的金黄的花,密匝匝地攒着,远远望去就如一抹暖黄的云;近看才觉出那些小花的精巧——花瓣微卷,花蕊纤长,并不惹眼,却有一股子温吞的不争不抢的意味。栾树有个特点,开花在夏末,结果在初秋。现在仔细看,那些小灯笼旁还有一簇簇小黄花,这便是人们常说的“花果同枝”。
栾树的特点,还不止于此。世间花木,大多花开即是盛景,花落便归于平淡。栾树不同,它的绚烂,不是一朝一夕的迸发,而是顺着时序,一步一步慢慢长出来。春生新叶,夏绽金花,秋结红果,一季有一季的功课,不急不躁,把光阴一层一层,酿成枝头霞彩。这奇妙与绚烂,不是刻意争来,是向内扎根、慢慢生长之后,自然而然绽放的芳华。
看着这一树红果,想起了十几年前我带过的学生助理小敏,她中秋节带小家子来舟山旅游,特地来学校看望我。看着她自信的神情、落落大方的谈吐,我知道她过得很好。记得十二年前,她刚入校园,成了我学生助理,有一天来办公室干活,带了一个红果,那时我还不认识栾树。她告诉我,她们R楼宿舍旁,立着几株栾树,红果就是从那里摘的,从此我又知道了校园里的一种植物。
那时候的她,从浙西一个小县城考进来,青涩懵懂,话不多,做事却细,我记忆特别深刻。她整理材料、登记数据、接听电话,样样妥帖,像一株还没到盛花期的栾树,青涩、安静,看不出什么夺目的光彩。她就在栾树的岁岁枯荣里,一步一步往前走,毕业、找工作、考编、成家,没有哪一样是一步登天的,却也没有哪一样是半途而废的。
那天下午,她带着爱人和两个孩子,在R楼下的栾树旁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树上的小灯笼红得正盛。她配了一句话:“十二年一个轮回,我又站到了新的起点。”她从懵懂入学到为人母,栾树开花结果了十二回,她把一个人一生中最要紧的几步,踏踏实实地走好了。她如栾树一般,顺着生命的时序,安静蓄力,然后自然而然地绽放。
很多人以为女性的芳华,只在青春年少,如春日繁花,转瞬即逝。可栾树和小敏,让我看到了另一种答案。真正的绚烂,不在一朝。芳华不是短暂的盛放,不是转瞬凋零的春花,是历经时序淬炼,由内向外生长出来的光彩。
长峙岛的海风继续吹拂,栾树上满树红灯笼随风摇曳,在蓝天之下铺展一片嫩红。我慢慢地走回办公室。再抬头时,那些小灯笼还在风里晃着。世间最好的光彩,是从岁月深处,一寸一寸,自己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