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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月落,月岙流光
曼彧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9月27日 第 4 版 )
当我站在月岙村的村口,望着“月岙村”三个遒劲的大字,恍惚间竟有些不敢认。50多年前的那个五月,16岁的我舟车劳顿,辗转来到朱家尖这个偏僻小渔村时,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这个“穷乡僻壤”会以这样气派的模样,迎接我的归来。
石头屋里的煤油灯
记得那年五月,我家租住在一户姓顾的人家,一间半房子,门口搭了个灶间,算是厨房。放下行李的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穷乡僻壤”——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连路都是坑坑洼洼的石头路。晚上点起煤油灯,昏黄的火苗摇摇晃晃,照得人影在墙上忽长忽短。
老话讲“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在月岙,头一件难事就是水。村里有口老井,全村人的吃喝用度全靠它。每天天不亮,井台边就排起了队。一根粗麻绳系着个小木桶,别人手腕轻轻一甩,桶“扑通”一声扎进水里,提上来就是满满一桶。可轮到我,那水桶就像故意跟我作对,怎么甩都甩不进去,急得我满头大汗。旁边的阿婆看着好笑,用舟山话念叨着“慢慢来慢慢来,新手嘛,呒没三分武艺子,咋吃洋鞍带鱼丝”。我那时还听不太懂,后来才知道,这是说打鱼都得有真本事,何况打水呢?
到了夏天枯水期就更难了。我家门口有个小井,要等到下半夜,山泉慢慢渗出来,才能接满一桶,刚够做顿饭。那些日子,我常常坐在门槛上,数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远处的涛声,等着井水慢慢涨上来。
番薯地里的耕耘
白天我在妇女队劳动,种番薯、种麦子,两季活。农活本身倒不算太累,难的是“挑”:挑粪、挑柴、挑番薯。
先说挑粪。两个人抬着粪桶,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走,高一脚低一脚,桶里的粪便晃来晃去,随时都可能泼出来。我从小在城里长大,哪里干过这个?第一次抬粪,走了没几步就腿软,要不是旁边的阿嫂扶了一把,差点连人带桶滚下山去。
再说收番薯。两个竹篓子,一头装番薯叶——晒干了当柴烧,一头装番薯。番薯沉,薯叶轻,挑起来头重脚轻,翻山越岭走回家,肩膀磨得通红,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衣衫都浸透了。
最难熬的还不是累,是身上的疱疮。家家户户都有蚊子跳蚤,我又水土不服,天天身上长疱生疮,痒得钻心,抓破了就流脓水。晚上躺在门板上,看着天上的星河,听着蚊子在耳边嗡嗡叫,身上又痒又疼,真觉得日子难熬。
就这么着,我跟着村里的妇女们学种地、学挑担、学打水、学舟山话。从“饭吃了吗”开始,一句一句地学。学着学着,我竟喜欢上了这门方言,觉得它硬邦邦的,像海边的石头,又带着海的咸味。
月亮湾的笑声
“几代生涯傍海涯,两三间屋盖芦花”。古人写渔家,写的是诗意,可真正的渔家日子,是写在风浪里的。
那时候的月岙,渔民们还是传统的捕鱼方式。小船出海,全靠经验和勇气。舟山渔谚说“正月抲鱼闹花灯,二月抲鱼步步紧,三月抲鱼迎旺风,四月抲鱼洋生汛”,一年四季,鱼汛不等人。男人们出海捕鱼,女人们就在家里补网、种地、带孩子。我常常在海边看他们收网,一网下去,鱼虾蟹贝活蹦乱跳,阳光下闪着银光。
可那时候,谁能想到,几十年后,月岙会因为“蟹”而出名呢?
每次回来,我都特意去海边走走。码头延伸到海里,停着一艘艘机动船,钢壳铁骨,煞是威武雄壮。村里的老人告诉我,现在月岙是舟山有名的“专业捕蟹村”,全村几十多艘渔船,都用流刺网捕蟹,船大马力足,能开到最深最远的海域,捕上来的梭子蟹个头大、肉质鲜,人称“月岙流网蟹”,名气响得很。
我听了直感慨。想当年,我们连吃水都要等下半夜,现在月岙蟹都卖到全国各地去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是半个世纪,翻天覆地。
别墅门前花自开
走在村里,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年的石头小平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小别墅,白墙黑瓦,洋气得很。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花草,月季、栀子、三角梅,热热闹闹地开着,风一吹,花枝摇曳,像是在点头笑迎我这个“老知青”。
电灯早就有了,自来水也通到了家家户户,拧开水龙头,清冽的水哗哗流出来,再也不用去井边排队,再也不用等下半夜的山泉。
我找到当年租住的顾家,老阿婆已经不在了,她的孙子盖了新楼,听说做螃蟹生意,日子过得红火。他还记得我这个当年的“城里小姑娘”,热情地拉我进屋坐,泡了新茶,又端出一盘清蒸梭子蟹,说:“尝尝,正宗月岙蟹,现在可是名牌!”
蟹壳红得发亮,掰开一看,膏黄满溢,肉质雪白细嫩。我咬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我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当年顾家阿嫂蹲在煤油灯下补渔网的身影,忽然就红了眼眶。
乡音未改鬓毛衰
每年清明,我都会回来给父母扫墓。走在村里,时不时有人跟我打招呼,用的是舟山话。我也用舟山话回他们,说得还挺溜。
站在海边,望着远处的普陀山,听着熟悉的乡音,我常常会想起50年前那个五月,那个16岁的小姑娘,背着行囊,忐忑又好奇地走进这个小渔村。她不会想到,这个当时让她觉得“难熬”的地方,会成为她生命中最深刻的印记。
古人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可对我来说,月岙不是天涯,是另一个故乡。这里的石头路、老井台、番薯地、煤油灯,这里的人、这里的话、这里的海,都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半个世纪过去了,月岙变了,变得富裕、美丽、气派;可月岙也没变,那股子吃苦耐劳、敢闯敢拼的劲儿还在,那份淳朴热情、真诚待人的心意还在,那片潮起潮落的大海,还在。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月岙村”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忽然想起明代诗人王恭写的那句“潮生孤屿没,月出白沙凉”,只是如今的月岙,不再是“辛苦坐沧浪”的旧模样,而是“一村风景胜,绿柳护长堤”的新渔村了。
月升月落,潮去潮来。五十年弹指一挥间,月岙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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