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千岛故人
送姚怀祥赴任定海诗三首
许成国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9月26日 第 5 版 )
一
学兄鹏穷究于志,称名于谱,日前在编修“象山王氏族谱”、检阅王植三事迹时,发现《象山县志》载王植三送姚怀祥赴任定海之诗,遂惠信邀笔者共赏。
姚怀祥,是我所敬仰的舟山两位清代署官之一。如果说缪遂以勤政爱民为公而丰碑,那么姚怀祥则以生命与气节,而塑造了一个官员抵御外敌、壮怀殉国的形象。
据《象山县志》等志书载:姚怀祥(?—1840),字斯正,号履堂,福建侯官人……历署浙江象山、龙游等知县,以“重文好士”“干练公允”著称,“政声卓著”。道光二十年(1840)5月,他调署定海。英军攻打定海时,面对最后通牒,他“事至而不惧,力尽则致命”。城陷之时,身着朝服,出北门,投梵宫池殉职。道光帝感其忠烈,特追赠知府衔,事迹载入《清史稿·忠义传》,定海“海山公园”、杭州吴山和福州皆有建祠。
而王植三,《象山县志》如此载:
王植三,谱名定铨,字愧卿(一作槐卿),号蓑岩、彭姥村农,象山丹城人。幼从舅氏薛道三游,十五赴甬上受业顾雪樵,道光十年入县学,十七年补廪生,曾参修道光《象山县志》,咸丰六年举恩贡。著有《彭姥村农歌》《吟翠山房诗文稿》。
县志说他诗风“在地”,多写渔海生涯。他与姚怀祥有师生之谊——姚任象山知县时,王植三与舒砚香等受业衙斋,诗中“玉梨花里琴堂课”之句,正是那段日子的只影。姚怀祥离任象山,赴省城(不久调定海)时,王植三赋诗送别(姚亦和韵奉答,可惜“奉答”遗佚)。
诗中除了字里行间浓浓的惠恩,更让人感喟一位忠烈之臣的最后归宿。
二
其一 颂德政兼送解篆晋省帘撤群官锁院开,
旋欣出宰到蓬莱。
浙中荐剡推多士,
海上观风愧不才。
毕竟囊锥思脱颖,
频番卮酒喜登台。
玉梨花裏琴堂课,
犹幸当年附骥来。
首联,追忆姚怀祥任乙未恩科浙江乡试同考官,“帘撤”“锁院”指的是阅卷既毕,“出宰到蓬莱”是指先生姚外放到舟山“蓬莱”,并喜悦之。
颔联中“荐剡推多士”,是称老师衡文之公;“海上观风愧不才”则是诗人王植三自谦,意思是说,自己初是想在象山“观风试”,没料想竟得以名列前茅,这实在是有赖于老师识拔。那一年,“恩科浙闱”,姚怀祥为考官,“获隽者多至十人”。
颈用毛遂“囊锥脱颖”之典,写自己在酒宴诗文上才情横溢,露出“尖尖角”。
尾联是指梨花盛开时节,衙斋设琴棋书画,师生如切如磋,庆幸自己当初能跟在骏马后面。
全诗以科举为线,由衡文而及化育,最终点出自己“得列门墙”的庆幸,满纸都是对姚怀祥“诲人不倦”的称颂。
其二 送别之章
才听弦歌满市声,
又闻骊唱动坩城。
通泉政绩谁俦匹?
孝绰文章感品评。
化雨重沾何日泽,
秋风已隔一年情。
别公思欲酬公德,
跋浪深期走海鲸。
首联,写的是姚怀祥在象山兴学化民,市井弦诵;“骊唱”即离歌,“坩城”指的是象山县城——刚刚还闻百姓称颂,一转眼竟奏起了离别之歌,一“纔”一“又”,道尽不舍。
颔联中,“通泉”一词用的是唐代典故,借之喻老师政绩无双:“孝绰”指的是南朝刘孝绰。
颈联中,“化雨”一词,以《孟子》“时雨化之”之意,写师恩如春泽;“秋风已隔一年情”暗点秋闱在即,师生或将相隔一年。
最耐寻味是尾联,是说别后自己必以功业报答师恩,又祝愿先生如海鲸跋浪、劈波前行,前程似锦。彼时,王植三肯定没料到,“海鲸跋浪”竟一语成谶:此番姚怀祥履职定海,面对的是英舰如鲸的惊涛,而最终以投水明志的方式,回应了这句诗的豪情——此士大夫共有的家国担当,读来凛然。
其三 次韵奉答留别之作
野渡凉风动鬓丝,
那堪奠酒订前期。
十人座满嗟奇遇,
一刻情多惜远离。
别浦潮生传语候,
荒江月落醉归时。
回头只有心随云,
水驿山程击我思。
这一首写那次黄溪渡口饯别实景。首句野风萧瑟,鬓发微乱;“奠酒”本是祭酒,这里借指临别斟酒;“订前期”三字最沉,明知后会难期,偏要约定再见之日,愈见不忍。
颔联嗟叹师生十人同席之缘,“一刻情多惜远离”之句直抒胸臆。
颈联以自然物象映人事:潮涨时,诸君悄悄“传语”嘱托;月落时,也是宴罢醉归之时,其情真,其景融,江海苍茫,凉月凄怆。
尾联写舟行渐远,唯有心随流云向先生,一程又一程,那是我最深的思念啊。
全诗取景苍茫荒凉,情致深挚,而“心随云”三字,表达了自己对老师品学人格的追随。
三
三首诗合起来,即是一幅完整的师友惠恩图:有衡文之公、有化育之恩、有离别之恸、有许国之志。王植三以“附骥”“化雨”“心随云”之词,层层递进,写尽对一个循吏、一位师长的人格倾慕。
彼时两人定未想到,这一次的饯别竟成永诀。数月之后,定海城头硝烟四起,姚怀祥投梵宫池而死,年58岁。消息传到象山,可以想象王植三的那种锥心之痛,可惜相关哭祭诗文都散佚了。
这三首诗,最打动笔者的不是用典与对仗,而是字里行间洋溢的对先生的惠恩,对未来岁月明志、“跋浪”“走鲸”的笃行。这种“明志”,在姚怀祥最终“事至而不惧,力尽则致命”的抉择中,得到了最壮烈的印证:一个七品县令,在1840年那个闷热的七月,用生命回答了什么是“守土之义”,而王植三的这三首诗,则让我们看见,姚怀祥早已在他的信义、笃行中丈量了自己灵魂的质地与重量,正如学兄鹏于品读中所悟的那样:
姚公履堂,魂兮归来,象山来者,从未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