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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原乡与参照
——读黄立宇小说集《马厩岛》
杨宽宏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9月23日 第 4 版 )
与黄立宇老师因亦师亦友的深厚情谊,我常在关注他新发表的小说作品。当收到作协赠予的《马厩岛》时,翻开目录,书中收录的八篇小说里,有五篇我此前便已读过,像《制琴师》《游泳池》《睡在树上的鱼》等,有的甚至反复品读了两三遍。即便如此,我依旧将全书的篇目从头到尾认真通读了一遍。
文学创作中,原乡往往是作家的精神根脉所在。正如莫言之于山东高密,贾平凹之于陕西西安,苏童之于江淮平原,舟山群岛2085座岛屿,便是黄立宇的文学原乡。无论是《制琴师》《游泳池》《喜罐》聚焦的舟山本岛,还是《灯渡往事》《马厩岛》《睡在树上的鱼》铺展的故事,其场景皆扎根于舟山的诸多岛屿。舟山的作家群体素有游历大小岛屿的习惯,来其、白马、黄立宇、李国平、杨怡芬、孙和军、姚碧波等老师,都以脚步丈量着舟山的山海。黄立宇的小说中处处可见舟山各小岛的影子,长涂、青浜、悬山、柴山等岛屿频繁出现。这些岛屿大多偏远且面积狭小,相似的地貌勾勒出舟山群岛独特的风貌,也构筑起黄立宇笔下的文学原乡。
海岛的特殊环境,将岛民的生存空间牢牢框定。岛上的男人,要么扎根海岛,要么漂泊于渔船,唯有在鱼货交易时,才会奔赴大陆的繁华市场;岛上的女人,处境更为困顿,不少人终其一生都未曾踏出生活的小岛半步。
在舟山群岛这一文学原乡之外,作家还锚定了一个重要的参照地标——繁华的上海。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舟山人中,有大量上海移民的后代,他们或是南下投身新中国建设,或是支援边疆海岛,其中干部、教师、医生居多,也汇聚了大批专业技术人才。
黄立宇等作家便是第二代移民,他们心底深植着上海情结,上海自然成为这代人的精神原乡,也成为舟山群岛的参照坐标。《制琴师》中的上海师傅“老克拉”,颇有《繁花》中“爷叔”的神韵;《喜罐》里的“阿姆”,正是舟山各地众多上海“姆妈”的缩影。尤其在舟山北部的嵊泗列岛,因民国时隶属江苏省崇明县,上世纪60年代初又曾短暂划归上海,父母一方为上海籍或有上海亲属的情况十分普遍。
我与黄立宇老师的相识,要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初。彼时我在家乡担任文化站长,由李世庭老师带队的舟山市作协作家们赴枸杞岛采风,我们由此结下一面之缘。2010年前后,我开始经营博客,当时黄立宇老师担任《海中洲》主编,刊物专门开设了“博客”栏目。2012年春,他通过金瑛老师联系到我,并在当年《海中洲》第四期刊发了我的博文。后来家乡筹备编撰旅游书籍,委托他牵头组建编写团队,他在向乡里索要资料时,发现大量内容源自我的博客,便将我吸纳进团队。我们一同采风、生活了一周有余,结下了深厚情谊,此后每次前往市区,团队中的朋友们总会邀我聚餐或品茶相聚,直至今日,这个团队的成员仍是我在市区的核心朋友圈。
随着交往渐多,我愈发了解黄立宇老师低调内敛的品性。当代著名作家、文艺评论家李敬泽先生,身为中国作协副主席、中国现代文学馆馆长,曾称黄立宇老师为“文坛隐士”,这份赞誉源于他为人处世的本真,绝非刻意为之的做作或超脱。他始终坚守独立理性的精神,以现实理性的文字表达为创作准则,展现出一位作家对真实与理性的执着探寻。
这部小说集由八个中篇构成,故事背景均围绕舟山本岛(定海)及周边小岛展开。《制琴师》《游泳池》《喜罐》《画一个十字》《断指》以本岛定海为舞台,文中的桥、河蚌等元素,都映照出上世纪80年代定海县城及周边的风貌;其余三篇则将故事置于舟山的各类岛屿之上。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当属《马厩岛》,其环境描写既有柴山岛的影子,又带着普陀东福山的印记,还与舟山北部嵊泗列岛的大盘岛有几分神似,舟山两千余座岛屿中,此类相似的岛屿不胜枚举。《灯渡往事》中的灯渡岛,既像普陀的佛渡、蚂蚁岛,又似岱山的小长涂,舟山本就有许多形神相似的岛屿;《睡在树上的鱼》的场景设定,既有长涂岛的韵味,又带着庙子湖的气场。
《马厩岛》是一部引人深思的作品。《制琴师》中的吴丙声,曾是问题少年,却阴差阳错跟着上海师傅学艺,最终成长为制琴师,这究竟是现实的安排、个人的努力,还是命运的捉弄,抑或是多重因素交织的结果?三位贵州姑娘“被卖”至马厩岛,是现实的残酷,还是年轻女性在迷茫中的选择?《断指》中的蒋月娥,在医院做女工的经历与被辞退的结局,是时代的局限还是命运的不公?《灯渡往事》中,我对图书管理员的情愫与歉疚,是少年的懵懂轻狂,还是现实的无奈裹挟?小真与诗人的故事亦是如此,诸多命题引人深思。
此外,作家对场景与人物的刻画堪称精妙,令人印象深刻。描写吴丙声拿出第一张自制琴时,“那块暗绿色的绒布正在徐徐打开……似乎有一道想象中的光芒,大家‘喔’了一声,好像惊到了什么”;刻画“游泳池”的破败,“游泳池很小,没有看台……有一束光线特别地白亮,我知道肯定有一块玻璃被敲碎了”;描绘撤并的乡政府大楼,“远远看去,它像一幢崭新的楼房,眼前却是颓废的墙、破败的木梯、断裂的窗棂,通过窗棂的格子,我还看到一面仿佛附了阴魂的锦旗……”寥寥数语,便将海滨小城里被遗忘空间的沉闷、荒芜感精准勾勒,无须冗余铺陈,情境已直抵人心。这些细节描写不刻意渲染浓烈氛围,始终裹挟着舟山海边独有的淡湿水汽,既契合地域特质,又暗合人物内心翻涌却未言说的情绪,文字克制却极具张力,哪怕是不起眼的边角场景,都藏着耐人寻味的余韵。
《马厩岛》中,对朱海波和冯礼的刻画更是入木三分,朱海波是风风火火的急性子,“第二天,我和冯礼几乎在他绝望的呼叫声中醒来……朱海波把一碗豆腐脑吃得惊心动魄……冯礼跟我说,朱海波这个人——怎么被他弄得慌里慌张像扎公交车一样”;冯礼则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冯礼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吃他的生煎包子,他怕油滮出来溅到他的衬衣,那个既要躲开去,又噘着嘴巴去够包子的架势,朱海波看了直摇头……”通过这些细节,两人的性格跃然纸上。
除了细腻的细节刻画,平实的文字与沪、舟方言的巧妙融入,也是这部小说集的鲜明特色。《制琴师》中“漂亮、灵光、噱头蛮好”“不来事”,老人说每天只能专注做一把琴,同时做两把气就“断脱了”“那能”;《断指》里“我们去取被单,经常从里面裹出‘血出污拉’的东西来”;《马厩岛》中“哇,梦特娇嘛”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讽,“我也‘蛮眼痒’”,众人跟店老板打招呼时的“奈阿里来啦”,老板询问时的“你家那位‘今末’回来吗”等,方言的运用让小说风趣幽默,地域特色浓郁,人物个性也愈发鲜明。更具趣味的是,“我说朱海波是著名浪漫诗人,朱海波回头冲我笑……三妹期待地看着他,他便咳嗽了几声:‘啊,大海啊,你全是水,蛤蟆啊,你四条腿。’”每次读到这里,都让人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