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诗话

海天诗笺:元代色目文人的舟山行吟

刘辉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9月19日 第 5 版 )

元代,一个蒙古人执掌天下的朝代。一群来自西域的色目文人,在东海之中的海岛上,写下了令人惊叹的汉诗篇章。舟山,这个“僻在海陬”的海岛,在元代意外地成为了一群特殊文人的驻足之地。

一、盛熙明:开山立传,《游补陀》寄身

来得最早、也与普陀山渊源最深的,要数盛熙明。

盛熙明,祖居西域曲先(今新疆库车),内迁后占籍南昌。据《补陀洛迦山传》自序,他“家世曲先,而占籍豫章”。元末天下大乱,他“顷因谢病,偶在海滨”,退寓四明盘谷。至正二十一年(1361年)寓居普陀山,翌年撰成普陀山第一部山志《补陀洛迦山传》。一个西域人,为东海佛国写下了奠基性的文献,这本身就颇具意味。

关于盛熙明寓居普陀的原因,文献记载颇为曲折。据《元史》所载,至正十八年(1358年),顺帝下诏设江南经略使,“问民疾苦,招谕叛逆”,盛熙明原本在江西为官,“名士”的身份使他被辟为“江南经略从事官”。然而他并未赴任,而是选择了退居海滨。彼时浙东为方国珍势力范围,方氏首鼠两端,既接受元廷官职,又向朱元璋示好,反倒使浙东成为乱世中难得的安稳之地。盛熙明的选择,既是避祸,也是归隐。

他留下的诗作不多,但一首《游补陀》却足以传世:

惊起东华尘土梦,

沧洲到处即为家。

山人自种三株树,

天使长乘八月槎。

梅福留丹赤似橘,

安期送枣大于瓜。

金仙对面无言说,

春满幽岩小白花。

一个西域人,在东海佛国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东华尘土梦”指他在江西为官的宦海生涯,“沧洲”则指归隐之地。诗中“三株树”典出《山海经》,是传说中的神树;“八月槎”典出《博物志》,指通往天河的木筏。“梅福留丹”、“安期送枣”都是用道家仙人的典故,梅福是西汉末年的隐士,传说在会稽山炼丹;安期生是秦汉间的方士,传说曾以巨枣赠秦始皇。这些典故的密集使用,暗合普陀山作为海上仙山的宗教氛围,也透出乱世文人寄身海隅、求仙问道的淡然心态。最后一句“金仙对面无言说,春满幽岩小白花”,更是将佛家的“无言”与自然的盎然春意融为一体,堪称以禅入诗的妙笔。盛熙明在《补陀洛迦山传》中留下的文字,虽以地理风物为主,却不难读出乱世文人寄身海隅的复杂心境。

二、贯云石:磐陀石上,《观日行》抒怀

盛熙明之后,名气最大、与舟山关系也最清晰的,当属贯云石。

贯云石,畏兀儿(即维吾尔族)人,出身西域贵族,原名小云石海涯。二十余岁即承袭军职,但他弃武从文,将爵位让与弟弟,只身南下,拜师学文,成为元代散曲“清丽派”的代表人物。他晚年自号“芦花道人”,隐居杭州,游历江南,常往来于浙东沿海。

元仁宗延祐四年(1317年)三月,贯云石来到普陀山。据学者考证,他首先抵达了渔港沈家门,由此搭船渡海,用了大约半天的航程踏上普陀山,当夜借宿在宝陀寺。次日拂晓,他和僧人鲁山一同登上普陀山极顶,在山巅的磐陀石上等待日出。磐陀石是普陀山著名的观日胜地,相传是观音菩萨说法处,巨石悬空,下临大海,是观日出的绝佳之处。

他在诗序中写道:“丁巳春三月,余之所谓宝陀,山颠有石曰‘盘陀’,可观日。”然后写下了气势磅礴的《观日行》:

六龙受鞭海水热,

夜半金乌变颜色。

天河蘸电断鳌膊,

刀击珊瑚碎流雪。

朔方野客随云间,

乘风来游海上山。

飞骧拖空渡香水,

地避中原杂圣凡。

壮鳌九尺解霜鼓,

瘦纹巨犬自掀舞。

惊看月下墨花鲜,

欲作新诗授龙女。

人生行此丈夫国,

天吴立涛欺地窄。

乾坤空际落春帆,

身在东南忆西北。

“六龙受鞭海水热”,神话中太阳乘坐六龙驾驭的车,这里说海水都被鞭策得温热了。“夜半金乌变颜色”,金乌是太阳中的神鸟,黎明前天色变幻不定。“天河蘸电断鳌膊”,银河仿佛被闪电切断,鳌(海中巨龟)的巨臂也被折断。“刀击珊瑚碎流雪”,海浪翻涌如刀击珊瑚,飞溅起片片白雪。这四句写黎明前海天之间的奇景,意象奇崛,气势非凡。

“朔方野客随云间”,他自称“朔方野客”,明确点出了自己的西域出身。“飞骧拖空渡香水”,乘着快马般的海船渡过这片“香水海”(佛经对大海的称呼)。

“人生行此丈夫国,天吴立涛欺地窄”,“天吴”是《山海经》中的水神,贯云石以之为喻,写普陀山海涛翻涌、天地逼仄的壮阔景象。

据《贯云石评传》记载,这是他第一次面临大海。普陀山在祖国东端,比别处更早沐浴朝晖。当他在普陀山顶沐浴着初升的朝阳时,故乡北庭的乡亲们还沉浸在睡梦中。而最后那句“身在东南忆西北”,正是一语道破了他作为西域文人的双重身份,血脉在远方,笔墨已扎根在这片水土。

贯云石在普陀山待了多久?他离岛前,还和僧人鲁山有一番交往。据学者杨镰考证,鲁山并非普通僧侣,元代大型诗歌总集《诗渊》中收录了鲁山的《寄酸斋贯学士》等诗。贯云石在普陀的盘桓以及与当地僧人的唱和,让这次海岛之行留下了可考的印记。

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观日行》诗序中将普陀山称为“宝陀山”,这在元代文献中是有案可稽的叫法。而贯云石与普陀的缘分,也让他成为了元代色目文人中,在舟山留下最清晰足迹、最具感染力诗篇的代表人物。

三、丁鹤年:战火之中,《题昌国普陀寺》

丁鹤年,回族诗人,字永庚,号友鹤山人。元末避乱浙东,多寄食僧院,至正年间到普陀山,留下《题昌国普陀寺》二首。

丁鹤年的生平颇为坎坷。他祖籍西域,随父迁居武昌。元末天下大乱,武昌被兵火所困,丁鹤年流离失所,辗转江浙之间。他在浙东避乱期间,曾寄居僧院多年,与僧侣和文人多有唱和。他的诗作现存三百余首,是元代色目文人中存诗较多的一位。

他在《题昌国普陀寺》诗题下特意注明:“寺在宁波府东南海岛间,即昌国州之故墟也。”这个注很重要,说明他对普陀山的地理位置是清楚的,昌国州在元末已经被废,但他仍然用“昌国”这个古称,透露出对这片土地的历史感。

第一首写普陀寺的胜景:

神鳌屹立戴崔嵬,

俯瞰沧溟水一杯。

积翠自天开罨画,

布金随地起楼台。

祈灵汉使乘槎到,

传法梁僧折苇来。

若使祖龙知胜概,

岂应驱石访蓬莱。

“神鳌屹立戴崔嵬”,普陀山如同一只巨鳌屹立海中,头顶着崔嵬的山峰。“俯瞰沧溟水一杯”,从山顶俯瞰大海,仿佛只是一杯水。“积翠自天开罨画”,满山的翠色如同一幅从天展开的画卷。“布金随地起楼台”,佛寺楼台随地势而起,犹如佛经中“布金”建寺的典故。后两句用“汉使乘槎”与“梁僧折苇”两个典故,遥想昔日使者与高僧前来普陀的情景。最后“若使祖龙知胜概”,“祖龙”即秦始皇,暗指秦始皇曾派徐福到海上寻访蓬莱仙山的传说。如果秦始皇知道普陀胜景,又何必远赴蓬莱呢?言下之意是普陀山比蓬莱更胜一筹。

第二首,则写战乱后的沧桑:

昆明劫火忽重然,

宇内名山悉变迁。

古刹独存龙伯国,

丰碑犹记兔儿年。

三更日浴咸池水,

八月潮吞渤海天。

云汉灵槎如可御,

便应长往问群仙。

“昆明劫火忽重然”,“昆明劫火”典出《高僧传》,传说汉武帝时昆明池中有劫火燃烧,这里借指元末战乱的烽火。“宇内名山悉变迁”,天下名山都经历了战火摧残。“古刹独存龙伯国”,“龙伯国”典出《列子·汤问》,指海中巨人国的所在,这里借指海岛。唯有这海岛的寺庙独存。“丰碑犹记兔儿年”,寺前的古碑上还刻着“兔儿年”的字样,元代以干支纪年,兔儿年指至正十一年(1351年),正是红巾军起义爆发之年。“三更日浴咸池水”,“咸池”是神话中太阳沐浴的地方,写普陀山三更即可见海日浴水的奇景。“八月潮吞渤海天”,八月钱塘潮起,海潮仿佛吞没了渤海与天空。“云汉灵槎如可御,便应长往问群仙”,如果银河里能乘木筏航行,就应借此远游去寻访仙人了。

第二首最动人之处,在于将战乱沧桑与海岛佛门的不灭相对照。昆明劫火是佛经中宇宙毁灭的大火,却在名山古刹之间、在海岛佛国的上空隐隐燃烧。而“古刹独存”四字,既是对普陀寺幸存于战火的感慨,也是乱世中人心渴求安定的写照。最后一句把思绪引向超脱,很有佛门的出世意味。

这或许正是元代舟山文化史上最富异彩的一页:一群异域来人,在东海之滨,用汉诗写下了自己的生命印记。舟山这片土地,因他们的到来,在元代的文化版图上留下了独特的一笔。

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第133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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