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青沙!啊,家乡

陈时杰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9月16日 第 5 版 )

一

当我这个“少年离乡老大也没有回去”的游子收到这本《青沙潮痕——嵊泗古渔村的百年记忆》(浙江古籍出版社2026年5月出版)时,感慨一下涌了上来,家乡究竟离我们多远,才会让我们无法抑制回忆的声音,来撞击错落坚固的岸堤?是不是在我们身体一角,始终存有家乡的记忆,被点燃后久久无法熄灭?如果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家乡,再一次脱胎换骨时,我们能否找到儿时狂野的巷陌与沙滩?

回忆起来,才发现,自己对家乡的所知少之又少,只记得一些模糊的段落。小学前在嵊山度过,读小学了,回到家乡青沙;小学后,便去县城菜园读中学,是个走读生,早上从家里步行出发,下午放学步行回家;初中后,就读刚创办的嵊泗水产技校,第一学期在嵊山的嵊山中学,第二学期搬到五龙田岙部队营房改造的学校度过……以此算下来,大概完完整整在家乡青沙生活的时间不会超过10年。

对于一个古渔村,百年记忆已经抵得上“沧桑”两字了。曾经传出琅琅读书声的校园,已成荒草萋萋的废墟;曾经承接雨水的大小水缸,早已消失在生活的必需品之列;曾经富甲一方的乡绅,注定了人去楼空的结局;曾经碇石般的悬水小岛,成就了一次成功大迁移;曾经隔海相望的两座岛屿,一座大桥飞架南北;曾经桀骜不驯的剑门水道,如今温柔成妇人;曾经繁星点点的闪烁渔火,如今清淡似残灯……记忆的闪回,还是无法代替文字镌刻在纸上的所有故事细节,更抵挡不住水滴石穿般岁月的书写。

如今,乡愁,已是梦境中的离别镜像,点缀着烈酒勾兑的诗句,长醉又伤情。而长时间盘旋在心头的猎猎海风,又一次吹向离它远去的游子,浓烈却饱满。

二

想借这本《青沙潮痕》,来寻找失落了许多年的家乡讯息。

可我该从哪里开始呢?

民以食为天,还是从吃开始。记得那时家乡一年四季海鲜真多,高贵绝世的黄鱼,银光闪闪的鲳鱼,洁白如玉的蛏子,浑身是宝的乌贼,浪客剑心的带鱼,人见人馋的梭子蟹,价格昂贵的红丝头……海鲜易坏,岛人聪明,在没有保鲜设备的条件下,发明了各式各样海鲜保存方法,传承了一代又一代,明矾腌制的海蜇,海盐腌制的螺酱,海风风干的风鳗,还有酒糟发酵的各式糟鱼,最神奇当属已消失于灶头的提鲜神器——“蟹黄饼”。

“蟹黄饼的制作并不复杂。将梭子蟹洗净后,打开蟹壳,用筷子挑出蟹壳内以及附着在蟹肉上的蟹黄,置于盆中,再用筷子将蟹黄打成糊状,分装到小碗里,入锅蒸熟……用筷子在蒸熟的饼上戳个洞,穿入细绳,挂在屋檐下即可。凛冽的西北风中,蟹黄饼如同风铃般摇荡,几天后,色泽由浅变深,最终变成诱人的红黄色。待家中烹炒蔬菜时,正是蟹黄饼大展身手之际……”生活在21世纪的人们看到这段文字时,瞳孔会不会放大?拜托,那是红膏蟹,你们只取蟹黄制作成蟹黄饼当味精或鸡精用,还是纯天然的,简直是“暴殄天物”!

小时候,家住海边,最喜夏天,讨厌冬天。冬天的海风如刀似针,出门玩耍,海风先如刀般拍打在你的脸上,生疼生疼,你会下意识地缩紧脖颈,躲避着肆虐的海风。同时,海风又似针般钻透你身上的几层冬装,刺到皮肤和肌肉的一刻,你会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海风继续深入,直抵你的骨髓,刺痛刺痛,你很快便缴械投降,转身跑回家。而夏天则不同,家门前的那一弯沙滩,洁净如洗,柔实如毯,飞奔下来,甩开拖鞋,扯掉背心,似箭一跃,如鱼入海,什么盛夏,什么酷暑,统统抛之九霄云外。到了大潮汛,潮水渐退,露出礁石,扛上自制网兜,与弟弟一道去弄汰横,归来时,小蟹小虾活蹦乱跳,还有很多小螺,洗净入锅,炊烟袅袅升起,和弟弟抬桌屋外,端上时令海味,入口就能鲜掉牙齿。

三

边读《青沙潮痕》,边寻与我息息相关的文字,可让我愧疚不已的是,我找到的不多——区区两则。一则是《海岬书声——青沙办学简史》中所叙述的青沙中心小学,那个时候的读书远不如今天的莘莘学子压力山大,尽管如此,我并不是一个好学生,学习成绩也并不出众,偶尔逃个课也时有发生,但整个小学读书生涯却是我在家乡度过的最完整最深刻最扼腕叹息的重要事件,没有之一。另一则是《附录:青沙大事记》中的“1982年12月22日,县海洋渔业公司在青沙成立,系嵊泗唯一的国营海洋渔业公司”。我1985年从嵊泗水产技校毕业后,就进青沙渔业大队下海捕鱼,只是当了大概不足两个月的渔民,就参军开始军旅生涯。

但这两则却是我人生重要的转折点。一是我开始了读书识字;二是参军后的第二年,我重拾书本,又开始了读书识字。我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命运的巧合。读书竟成了我生命之中不能承受之重,不敢放弃,又不能放弃。

读《青沙潮痕》并不像往常简简单单读已印刷成册的普通的一本书,而是在读步履轨迹,读家乡往昔,读未来可期。

北鼎星的大迁移是深深烙印在我记忆中的一条无法抹去的条形码。如果“小岛迁、大岛建”是如今海岛建设的基本方针的话,那么,在上世纪80年代,把青沙李柱山西侧偏北、陆域面积0.6平方千米的北鼎星岛上的全部居民迁移到青沙四村,则可以用壮举来形容。只有长年生活在岛上的人才能理解小岛人所面临的恶劣的环境、枯燥的生活和极端不易的衣食住行,父辈们才会义无反顾地放弃祖辈们悬水而居、风浪无常、缺医失教的艰难生活,从此走上朝阳而居的渔家新生活。

我把飞跨剑门水道的金青大桥叫“外婆桥”。在没有大桥的年代,剑门水道是分割我家与外婆家的“海峡”,去外婆家只能乘摆渡船,遇浪则险,遇风则停。于是,桥成了少年的企盼,直到离开家乡,桥仍是企盼中的企盼。金青大桥1992年启动建桥问题研究和讨论,到2001年大桥建成通车,走过的不仅是近十年的海险变通途的建桥史,也是青沙和金平双岛居民的世代梦想。

今天的家乡,面对大信息、大创新、大节奏的大时代,离岛,微城,慢生活;海鲜,啤酒,烟火气,如一艘扬帆驶出港口的航船,终究又会返航停泊在家乡的港湾。

奇怪的是,第一次为一篇文章的题目而苦思冥想。取过《梦回家乡》《重回少年》《我的家乡》……直到我脱口而出……

啊,青沙!啊,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