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8月22日，他从浙江师范大学毕业，在江北码头搭乘捕鱼便船，连夜奔赴舟山衢山岛，从此将一生交付给了海岛教育。

岁月悠悠，时光远去。那段海上远行的往事，穿越漫漫流年，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他，满头银丝，精神矍铄。前些日子，我与他闲谈，听他缓缓诉说尘封于岁月之中的往事。

谈起当年奔赴海岛报到的那一夜，他深吸一口气，遥望蓝天，思绪如同飘荡的白云，坠入久远的回忆。

夜幕笼罩甬城。他踏上摇摇晃晃的渔船，一位渔民大叔伸手搀扶，他低头躬身，几乎是弯腰钻进船舱。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缆绳缓缓松开，浓重的鱼腥味扑面而来，船只缓缓驶离码头。

两岸景物向后退去，岸边的家园转瞬隐没。夜色愈来愈深，甬江两岸灯火点点，镌刻在心间的故乡，就这样一点一点渐行渐远。他伫立甲板之上。渔船向前行驶，周遭一片朦胧，心中似雾如梦。驶过镇海口，一望无际的东海铺展在眼前。

他伫立船头，向着故乡的方向挥手：“再见了，我的故乡！”他心里清楚，此番远去，唯有假期才能够重返家园。

一轮淡淡的冷月悬浮于天海之间，清冷月光静静洒落。放眼望去，海天一色，迷蒙悠远。万千思绪如同不息浪潮，在胸中起伏翻涌。前路漫漫，海岛生活会是何种模样，未来还要历经几多风霜，一切皆是未知。

他说，经过七八个小时颠簸，渔船终于靠岸，依旧是那位渔民大叔伸手将他扶上岸。

就这样，他成为海岛的一员。未曾想到，一待便是三十多个春秋。

那个年代，海岛交通极为不便。每逢寒暑假往返，都是一场煎熬。起初只有木帆船兼做载客，风浪稍大便要停航；航行之时，船只在浪涛之中摇摆颠簸，惊心动魄。清晨起航，海面上船只不断调转航向，蜿蜒而行，仿佛游蛇，待到傍晚方能抵达，满船人心惶惶。上世纪70年代末有了机动客轮，航程依旧要四五个小时。船体在波涛之间摇晃，晕船、反胃、呕吐乃是平常。那翻肠搅肚的苦楚，言语难以描摹，其中滋味，唯有亲身经历者方能体会。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仿佛胃里仍有黄水在翻涌。

岛上的日子，酸甜苦辣尽数尝遍。还没有通电的岁月，煤油灯也得省着使用，把灯芯捻得细小；没有自来水，井水取水需要排队，有时还要向乡亲讨要；冬夜寒冷刺骨，西北风穿过破损窗户呼啸而入。过去常有学生逃学，他冒着风雨上门家访，把一个个孩子劝回课堂。有的孩子交不起学费，他便默默代为缴纳；他常常夜以继日挑灯操劳，一心盼望孩子们能够多读书、读好书。他不为名，不为利，但一份份荣誉接踵而至：先进教师、优秀班主任、学科带头人、海岛园丁……面对荣光，他不曾骄傲，脚步未曾停歇；即便后来身兼数职，始终没有离开讲台。

后来，他在家乡与大学同学成婚安家，做了父亲，却过着被大海阻隔、两地奔波的牛郎织女一般的生活。一边是割舍不下的家庭牵挂，一边是课堂里渴求知识的莘莘学子。父母已经为他联系好甬城的学校，盼他调回；海岛的学生却害怕他悄然离去。走，还是留？万般纠结，在内心反复挣扎。

作为大学期间便入党的青年，望着海岛孩子们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眸，他实在于心不忍。倘若自己转身离去，这些孩子该怎么办？“不，我要留下来！”他一次次写下调动申请，又一次次把纸片揉碎，始终没有递交。他满怀愧疚地对妻儿说道：“这里需要我，请你们理解、支持我。”

在甬城担任高中教师的爱人，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这般放不下学生，那我也递交调动报告，申请过去，与你并肩相守。”

他热泪盈眶：“谢谢老婆。”话语简短，万般情意尽在泪水之中。

自此，夫妻俩兢兢业业扎根海岛教育数十载，直至光荣退休，才依依不舍离开为之倾注心血的讲台与那一片海滩。

闲谈之间，爱人取出厚厚一叠荣誉证书。他连忙说道：“何必拿出来，都已是过往之事。”那份谦逊淡泊，正是一位老共产党员可贵的品格。我内心不由赞叹。

“看着同学、同事一个个先后离开海岛返回大陆，您就从来没有动摇过吗？”我直截了当地抛出心中的疑问。

“不想回家，那不是真心话。惦念父母，想尽一份孝心，谁不愿意呢？可是每当看见岛上的孩子们，心就软下来，实在不忍离开。”

他不再言语，目光遥遥望向远方，望向那一座为之奋斗一辈子的岛。我的思绪，也随之沉静下来。

他跟我说，原本以为波涛之上的往事，早已尘封岁月深处。退休多年之后，受老同事邀约，他重访衢山岛。如今再也没有飘摇颠簸的木船，也没有受尽煎熬的客轮。汽车平稳行驶在舟山跨海大桥之上，夜幕低垂，长桥灯火连绵，跨越从前隔绝两地的茫茫沧海。车窗外夜色浩渺，桥下浪涛奔涌。同样沉沉夜色，同样面对着东海；往昔是一叶孤舟飘摇风浪，如今天堑化作通途。今昔两相映照，半生风雨一齐涌上心头，令他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有的人远行，是为谋求一己前程；而有的人奔赴远方，是把整整一生，交付一份厚重的责任。人世间最为珍贵的坚守，就蕴藏在岁岁年年跨海奔波的时光之中。

追忆倾诉缓缓落下帷幕。我们坐下来对饮，我端起酒杯，望着这一对夫妇，由衷说道：“感谢你们，可敬的海岛老园丁！”

此刻，一个名字蓦然浮现在脑海，熠熠生辉：潮声里的一生。多么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