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七十八岁的“园丁”
在老年大学浇灌着迟开的花朵
记者 朱蔚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9月06日 第 2 版 )

李菲弘(右三)和学生们一起在师生画展上


李菲弘
有一群老师,讲台下坐着的不是朝气蓬勃的少年,而是两鬓斑白的“老同学”。他们在老年大学里,同样教书育人,同样桃李满天下。今年78岁的李菲弘,就是其中一位。她在舟山老年大学教国画花鸟,一晃已是十八个春秋。
从学生到先生,她不光带出了一届又一届的老年学员,师生画展也连续办到了第十一届。
从五六个班到一个班 画展办了十一届
九月初的舟山,暑气未消,老年大学新学期的教室里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李菲弘在竖立的黑板宣纸上示范作画,底下的学员们目光追随着她的笔触。班级里二十来位学员,多年过半百,不乏花甲和古稀之年,眼神里仍是孩子般的好奇。
“现在腿脚没那么利索了,一个班刚好能顾得过来。”李菲弘介绍。几年前,她的名字同时出现在长峙、新城、市本级三所老年学校的名册上,初级班、提高班加起来带了五六个班级,每周连轴转,连公交司机都认得这位揣着画稿的老太太。
今年5月26日至30日,定海区文化馆的展厅里,第十一届“李菲弘师生国画展”如期开幕。这是她和学员们一年一度的大日子,铺满展厅的国画作品中,牡丹含露、兰草生姿、寒梅傲雪、鸟鸣枝头,虽笔法各异,却都透着对生活的热忱。
开幕当天,学员们全员到场,簇拥着李老师在展出的画作前合影。这样的合影,拍了一届又一届。有人指着自己的习作,不无激动,“去年我还不敢下笔呢,是李老师说我用色大胆,我才敢继续画。”
在课堂种下花 在课堂外长成“家人”
在李菲弘的课堂上,听不到“年龄大了学不会”这样的丧气话。“咱们不成名不成家,图个开心,也得图点成就感。”她常用这句话来激励学生。学员们画画,她从不要求照搬范本,而是鼓励他们大胆一点,哪怕是“歪一点”“浓一笔”,画出自己的脾性来。
这种没压力的教学,让许多零基础的老人画上了瘾。有人连跟六年课,李菲弘笑着劝她差不多可以毕业了,“毕业吧,黄埔军校也该毕业了。”
课堂之上,她是老师;课堂之外,师生处成了家人。李菲弘吃素,有学员的丈夫闲时在辟出的地里种菜,各种收成的时令蔬菜,隔三岔五就送到她家。
十年前,李菲弘腰椎间盘突出住院,整整46天,班长负责排班,学员们则自发来到病房,轮流推着李菲弘的轮椅,从病房到康复室,穿过长长的走廊,风雨无阻。
班级群里更热闹,除了学员晒画、老师点评,还时不时蹦出聚餐通知、卡拉OK邀约。去定海黄沙秘境学油画那次,十多位学员跟着李老师转战画布,学成又办了个小型油画展。
曾经“最不想当老师” 没想到“命中注定是园丁”
而谁又能想到,这位在讲台上站了多年的老人,年轻时曾拼了命想逃离“教师”这个身份。李菲弘出身教师家庭,父亲是英语老师。看过了父亲做这一行的苦,她想换种活法。后来上山下乡,摆在面前两条路,下乡插队,或留城当老师。她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一路来到黑龙江大兴安岭。结果干不惯农活,还是被安排在当地教小学语文、数学,后来又教中学生,“兜了一大圈,还是站在了黑板前”。调回舟山后,她又短暂当过一段时间的中学老师。
她在50岁退休后开始学画。朋友拉她去青少年宫学国画,她挤在一群小朋友中间,画的第一幅画就被老师表扬有灵气。后来老师去老年大学任教,问她去不去,她跟着转战,一画就是九年。
彼时她悟性高、创意活,是老师的得意门生,老师也由此推荐她,成为老师队伍中的一员。老师尽力说服,她却犹豫了,“人家都说十年磨一剑,九年就出师,不成体统。”可经不住劝,只能硬着头皮站在了讲台上,备了一整晚的课。讲完发现,上课的感觉还不错,画画本就是自己喜欢的,而在讲台上分享的愉悦又充满心田。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当老师也许是老天爷硬塞给她的礼物。
在老年大学任教之前,她也教过小朋友,第一位学生是一对双胞胎邻居,之后学画的孩子越来越多。在老宅柴水弄的木梁青瓦下,孩子们趴在小桌上画画,她一笔一画地指导。后来有些孩子去上海读书,假期回来仍要找她,参赛总能捧回奖状。
她说起教孩子和成人的不同之处,“教小朋友要引导他们怎么落笔怎么画,慢慢引出兴趣;给成人上课则要备课,还得灌输一定的知识。”但说到底,都是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早晚都会发芽。
十八年老年大学教学生涯 让她真正活成了优秀教师
“上班时匆匆几十年,什么也不是。退休后,几乎年年拿优秀教师,奖状一沓,荣誉感满满。”李菲弘的柜子里,藏着厚厚一摞奖状。这十八年老年大学的教学生涯,比此前任何一份工作都让她踏实。
任课老年大学老师的那么多年,有时候走在街头,常有人喊一声“李老师好”,她抬起头,看对方面熟却叫不上名字,便笑着回一声“你好”,“教了那么多学生,想不起来是哪一届的,但听到那声‘老师’,心里就热乎乎的。”
教师节将至,说起“园丁”这个角色,她嘴角泛起了微笑。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园丁”浇灌的,不是争奇斗艳的花朵,而是一片片晚开的“心田”。只要还有人愿意提笔,她就愿意继续铺纸、调墨,把余生的光,都揉进那一笔一画里。
毕竟,当老师这件事,她躲了半辈子,如今却想干到画不动的那一天。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