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古一版一印本　会稽陶氏寒梅馆递藏

杨泰亨抄本题跋

“沧桑遗事费搜寻，劫火频经稿尚存。留得嵇山一抔土，海东残史付谁论。”这首七绝相传为日本江户时代汉学家大沼枕山悼念晚明遗民朱舜水之作，诗中“沧桑遗事”“劫火频经”数语，既道出南明史料之散佚零落，亦暗合《海东逸史》成书与流传之曲折。今以笔者过眼之两种印本为据，略考其版本源流。

《海东逸史》其书

《海东逸史》十八卷，题“翁洲老民”手稿。翁洲即今舟山，“翁洲老民”其人不详，从书中内容看，应为曾在南明鲁王政权中任职者，或系故城遗老，明亡后隐居著书，不署本名，以避忌讳。是书成于清初，为纪传体史书，较全面地记载了南明鲁王政权之兴衰史。前两卷为监国纪，以编年体概述鲁监国政权兴衰；卷三为家人传，记监国诸妃，用欧阳修《五代史》例；卷四至十七为诸臣列传与忠义传；卷十八为遗民传。书中多载他书未录之史事，如郑成功奉鲁监国驻澎湖、后又于金门迎居等事，为他书所未载。故于晚清浙东学界颇受推重。此书与《明季南北略》《南疆绎史》并为研究南明史之重要文献。

文献流传重要推手　杨泰亨其人

杨泰亨（1824～1894），字履安，又字理庵，慈溪人。同治四年进士，授翰林院检讨，后乞归故里，筑“文征楼”藏书六万余卷。工书法，精校勘，为光绪间浙东著名学者。

光绪庚辰（1880）间，重修《慈溪县志》，杨泰亨参与采访。时诸君子搜访胜国遗书，然历经兵燹，故家鲜有遗书，良用怃然。适癸未（光绪九年，1883）,慈溪知县邹文沅，常熟人，从老家携藏书来署。孝廉冯可镛于中检出《海东逸史》一册，如获拱璧，携以示人。杨泰亨得见是书，亟命钞胥（专事誊写的胥吏、书手）传录，另为副本，以备邑中掌故。是册中载有慈溪在明代殉节者沈宸荃、王翊、冯京第、张成义、姚延芳、王玉藩、沈崇任等九人，皆邑中忠烈之士，杨氏于此尤致意焉。

杨泰亨在抄本跋语中写到，上一年，舟山友人袁行泰、曾廷炽两位孝廉新修定海厅志，对这段历史掌故熟悉。杨冀其同心，共刻是书，以广其传。其望于海上诸君子者至切。翌年，光绪十年（1884），饮雪轩刻本刊成，由杨氏属其子绳孙等校正付梓。此即《海东逸史》传世最早之刻本。

孙德祖与《海东逸史》　饮雪轩刻本序言

杨泰亨校刊《海东逸史》，亟请孙德祖为之作序，其用意颇深。孙德祖（1829～1887），字彦清，号寄龛，会稽（今绍兴）人。同治六年（1867）举人，此后终生屈居州县教职，历任嘉兴县学训导、余姚县学教谕等职，困于下僚而志节不改。孙德祖工诗文，著述宏富，有《寄龛文存》四卷、《寄龛诗质》十二卷、《寄龛词》一卷行世，与晚清浙东古文家李慈铭、谭献、袁昶诸人齐名。

杨泰亨与孙德祖相识于光绪五年（1879）慈溪县志局开局之时。其时杨泰亨主持修志，冯可镛总纂，孙德祖受邀参与编纂。两人同以修志为事，朝夕相处，彼此知根知底。杨泰亨深知孙德祖“方勤于乡邦文献，尤重忠孝大节”，故于得《海东逸史》善本后，亟请孙德祖为之序。孙德祖在序中自述：“自余与于《慈溪县志》之役之二年，昭文邹君文沅来摄县事，出其藏籍，得《海东逸史》；盖前此所未见也。”——他与杨泰亨、冯可镛同在一处修志，邹文沅带来的藏书，他们三人是最早看到的。

孙德祖序言对“翁洲老民”撰者身份有一段精辟推测，其文云：“署曰‘翁洲老民’，计非行遯故臣，则亦山林枯槁、有心浔灌者，而惜乎其不可考也。”其意谓：题署“翁洲老民”者，若非隐居不仕之故明旧臣，则亦是隐于山林、心忧天下之人，可惜其真实姓名已不可考。此段议论既见其学问之渊博，亦见其对忠义节烈之士的敬重。孙德祖又谓是书“文雅驯，其微者或不经见于他纪”，对《海东逸史》的史料价值给予了高度评价。由于孙德祖身份特殊、学问渊博，又是修志同道，他的序言为《海东逸史》在晚清浙东学界的流传提供了重要的学术背书。

舟山友人与校刊经过

杨泰亨校刊《海东逸史》，得舟山士人之助甚多。其时适逢光绪《定海厅志》修纂，舟山学界人才济济，杨氏因修志之便，与袁行泰、曾廷炽诸君相交。

袁行泰，字少枚，定海人。咸丰元年恩科乡荐，工诗古文词，与修光绪《定海厅志》，为是书之主要执笔者之一。曾廷炽，字尔昌，定海人，举人，曾任诚求堂董事，办理朱家尖婴堂田务等地方事务。

晚清浙东著名诗人姚燮（1805～1865），字梅伯，号野桥，又号复庄，镇海人。道光间举人，工诗词，善绘画，与定海文人往来密切。姚燮有《十一月八夕妓筵醉歌留别刘大镐朱懋宁曾廷炽诸文学暨钱钧金学纯两上舍》诗，录其全诗如下：

诸君传酒为我斟，

便苦力弱终当任。

感君心迹照白日，

使我陌路轻黄金。

黄金虽多有时尽，

此心历劫终难侵。

诸君意气各千古，

岂独怜我才华深。

酒酣耳热忽长啸，

仰见明月来天心。

男儿不为无根之萍任飘泊，

海枯石烂终当归。

深宵深意合深酌，

不争痛饮将奚为？

此诗乃姚燮设筵醉歌留别诸友之作，满纸豪放之气。酒酣耳热之际，以“感君心迹照白日，使我陌路轻黄金”道出与曾廷炽诸君交谊之深。诗中“男儿不为无根之萍任飘泊”一句，既是慰友，亦是自况。姚燮一生穷愁潦倒而志节不改，于此可见一斑。曾廷炽能与姚梅伯、刘大镐、朱懋宁等文人同席酬唱，足见其于当时浙东士人圈中并非等闲之辈。姚燮另有诗作涉及定海北墅、舟山海岛风物，可见其与舟山文人圈交往之频。

张英续印本

饮雪轩刻本刊行后，流传未广。民国间，慈溪张英得杨氏版片，续印三百本，并跋其后。张英，字鲁庵，是近代著名的篆刻家、收藏家，以搜集历代印谱闻名。张是杨泰亨族外孙，其跋文略云：“是编为翁州老民手稿，名曰《海东逸史》。清光绪间邑宰昭文邹文沅之箧藏旧本，吾邑杨理庵太史梓以行世者也。”又述其舅氏安国之言，谓“鼎革之交，文献每不足徵”，而《明季南北略》《南疆绎史》与《海东逸史》并称信史。此续印本今存世尚有若干。

诸本价值与收藏

据书估及拍场信息，《海东逸史》诸本价值以杨泰亨饮雪轩刻本为最，邵武徐氏刻本次之，张英续印杨刻本又次之，四明丛书本最下。此排序非仅因刊刻先后，更关乎校勘精粗、存世多寡。

邵武徐氏刻本刊于光绪间，收入《邵武徐氏丛书》。四明丛书本刊于民国二十三年（1934），张寿镛约园刻，据杨氏刻本重刊，前有张寿镛民国二十一年序，为世所习见之本。

近代印本两种

笔者手头有《海东逸史》印本两种。一为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年《明末清初史料选刊》本，一版一印，与《浙东纪略》《敬修堂钓业》《临安旬制纪》合刊为“外三种”。此本以慈溪杨氏饮雪轩刻本为底本，标点排印，便于阅读。外三种也难能可贵，足见浙古老人慧眼独具之深厚功力。

另一为文物出版社2022年6月影印本，编入《海上丝绸之路基本文献丛书》。此本据光绪九年（1883）杨泰亨饮雪轩抄本原样影印，卷末杨氏自跋述得书始末甚详，较之刻本更为完整。可惜出版社马虎其事，影印不清，封面更是离谱，光标翁洲老民手稿，不标光绪九年抄本。

《海东逸史》一书，自翁洲老民手稿，经冯可镛之发现、杨泰亨之传录校刻、袁行泰曾廷炽之参订、孙德祖之序介、张英之续印，又有邵武徐氏、四明丛书诸本，脉络清晰可寻。今二本在手，一为排印整理本，一为抄本影印本，一可见其内容，一可窥其原貌。对读之间，恍见前贤于兵燹之后竭力搜求、共相校刊之苦心。舟山悬海，文献易散，而此书辗转流传，终得行世，岂非幸事？

是为记。

图片由作者提供

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第132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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