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一家人围坐防台的温情时光

记者 朱蔚 整理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9月03日 第 5 版 )

AI制图

倾诉人:晓棠(化名)

倾诉地点:莲生茶事

窗外的风声又大了。今年也不知道是第几个台风了,像是糖葫芦串,前赴后继。晓棠站在自家高层住宅的窗户前,看着楼下行道树被风压弯了腰,恍惚间,耳边竟响起了另种风声。晓棠是一位80后,她回想着童年时,小岛老家木门被台风撞得“哐当哐当”的声响,那些在风雨中相守的夜晚,忽然间就涌了上来。

台风对海岛人来说是每年的功课

我是在小岛上长大的,对海岛人来说,台风是每年必须认真对待的功课。那时候没有精准的卫星云图,村里的有线广播就是全村人的晴雨表。只要广播喇叭里的那个男声一提到台风警报四个字,整个村子就像被按下了启动键,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老爸是家里的顶梁柱,每逢台风消息传来,他们的渔船也就不出去了。他会在家里防台,根据天气预报里台风的严重程度,提前把窗户用木板钉死,留一条窄缝来透气。

老妈则在家里准备一些台风天需要的物资,像蜡烛、火柴、手电筒、干电池等必备用品,还有几大壶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一旦台风天来临,自来水管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停水,暴雨也会把井水搅浑,所以这些都必须提前储备。

我记得那年自己12岁吧,差不多现在这个时间,八月底,暑气未消。老爸不光把窗户用木板钉死,还在门缝底下塞了旧棉絮,防止雨水倒灌。

到了晚上,台风真正来了。那风感觉都不是刮的,而是一整个横冲直撞。从一开始“呜呜呜”的哀嚎,到了后半夜,就变成了千军万马的嘶吼,虽然我们住的是平房,但感觉整座房子仿佛都在颤抖。

雨越来越大,雨水顺着门缝窗隙往里钻,墙角很快就湿了一片。老妈指挥我和哥哥,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破布条和旧报纸四处堵漏。

烛光摇曳 一家人自成安宁的小岛

我们兄妹俩就像两支随时待命的抢险小分队,我那时年纪还小,觉得还挺有意思,用现在的话说,就像是沉浸式的游戏,紧张又刺激。我一边塞着布条,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我哥比我沉稳些,他总是一声不吭地帮老妈搬这搬那。

可水还是漫进来了,起初只是门缝底下渗出的一层薄水,可风把雨压得太猛,那层薄水很快从门口一直蔓延到屋角的矮柜底下。矮柜的木腿泡在浑黄的水里,母亲心疼极了,赶紧拉开柜门,“抢救”里边的细软,我记得里边还有我几本小人书呢,把它们一股脑儿全都抢出来,抱到桌上。墙角那口小木匣子也遭了殃,老妈赶紧把它挪到最高的碗柜顶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啪”的一下停电了,黑暗笼罩了整个屋子。这也是在预料中的,老妈不慌不忙地从抽屉里摸出火柴,只听“哧”的一声,一朵小小的火苗迅速蹿起,点燃了那截早就备好的白蜡烛。昏黄的光晕不大,却带来了暖意,把黑暗往外推了推,也把我们四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了墙上。

在这样的台风夜,要是我一个人待在房子里,肯定是害怕的。在我小小的感官里,此时窗外的世界是狰狞的,风声就像一头巨兽在咆哮,雨点密集地砸在门板上,像有人拿了一把豆子不停地往门上撒。

可是此时此刻,我们一家四口守在一起,点着一根蜡烛,烛火轻摇,那一层光晕也在摇晃,我们这个小小的家,自成一个安宁的小岛。

风雨里的温情时刻 围坐着打牌、喝粥

老爸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副扑克牌。牌是旧的,边角都被摸得起了毛,有些牌面上还留着水渍干涸后的淡黄色印记。他把牌往桌上一摊,说我们来打牌。于是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前,玩起了最简单的“争上游”。

老爸平日里都是沉默寡言,在牌桌上却像变了个人。他拿了“大王”会故意在我们眼前晃两下,眯着眼睛笑:“看好了哦,这把肯定我赢啊。”老妈一边出牌,一边还要留意灶台上的动静。老式灶头的余火不多,她正借着余温熬着一锅粥。

牌打了两轮,老妈起身从厨房端出一个搪瓷锅,里面是热腾腾的白粥,旁边还有一小碟咸得要命的鱼鲞。那是台风天的标配,小岛上,家里都会储备一些能久放的干货。平时我觉得鱼鲞太咸,总是不肯多吃,可那个夜晚,也不知道是因为防台耗费了我的许多心力,我感觉饿极了,就着鱼鲞喝粥,竟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热粥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风雨带来的潮湿凉意。老爸喝粥的声响可就太大了,“呼噜呼噜”的。老妈吃得不多,看着我们微笑。

吃完东西,我们继续打一会儿牌。也不知过了多久,风似乎小了一些,我也困得眼皮打架,就趴在老妈的膝头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还能感觉到老妈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和着窗外的风声,像一首不成调的摇篮曲。

风止云开 各家开始修补忙碌

那一晚,我们没有电视可看,没有网络可刷,甚至听不太清彼此说话的声音,因为风声实在太大了。可是,昏黄的烛光下,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边角磨得起毛的扑克牌,那锅热腾腾的白粥,都映入了我的脑袋里,成了我对“家”最初的定义。

凌晨时分,我被哥哥摇醒。他说风停了,我们出去看看,我揉着眼睛跟着他走了出去,整个人一下愣住了。天已经蒙蒙亮,小院里的景象惨不忍睹。那棵老石榴树上硕大的枝条被台风吹断,躺在地上,枝头上还挂着不知从谁家飘来的塑料袋,细碎的枝条、叶子七零八落地糊了一地,院子里的晾衣绳也断了。

远处,邻居家的门也陆续打开了,大家探出头来,远远地相互招呼一声,问候一声,语气里满满都是踏实的关切。我跟着哥哥,在邻家和自家之间跑来跑去,看着各家收拾残局,有修补门窗的,也有把泡了水的家什一件件搬出来晾晒。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小岛,到省城读书,又回本岛工作。如今住在质量过硬的高楼里,任凭外面风雨再大,屋里再也听不到小时候耳边那样的风声了。我不用担心屋顶会渗漏,也不用储备蜡烛和井水。打开手机,朋友圈里满是台风天的段子和各种预警转发,那些在“呼呼”的风声中,在烛光底下,在白粥的热气里相守的夜晚,在风声大到必须凑在耳边说话的日子,如今想来,早已成为温情浓浓的童年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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