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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诉人：安华（化名）

倾诉地点：莲生茶事

安华是90后，也是新舟山人。他从小在江西山村留守，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的童年记忆中，只有奶奶的身影，以及父母每年春节短暂又揪心的团聚。那些空荡荡的等待，在他心里刻下疏离与不安。

直到在舟山遇见妻子，感受她的家人嘘寒问暖的热情，他才第一次触碰到“家”的温度。在儿子点点出生后，陪伴孩子成长的一年又一年中，安华忽然发现，那个曾被留守的童年，正在被自己的孩子和温馨的小家，一点点治愈。

留守的童年，空荡的等待

我的老家是在江西的一个偏远山村，爸妈在我3岁那年就南下打工了。我被丢给了奶奶，可奶奶也忙啊，要种地、喂猪，还要照看堂弟堂妹，能给我的，就是一天两顿热饭，以及晚上的一张硬板床。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40摄氏度，奶奶背着我走五里山路去乡卫生所，而我趴在她的背上，迷迷糊糊地喊着“妈妈”“妈妈”，喊了一路。这些我其实都已经不记得了，是奶奶后来告诉我的。

我只有在过年时才能见到爸爸妈妈，只是面对他们，觉得陌生。我记得自己躲在奶奶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妈妈蹲下来张开手叫我的小名，我死活不肯过去，两只手紧紧拽住奶奶的衣角。妈妈越是喊我，我越是紧张，转身就往屋里跑。

毕竟是孩子，见面时候的陌生，随着相处又慢慢熟悉起来。从那以后，每年过年就像一场仪式。爸爸妈妈回来，我躲，他们走了，我哭。时间久了，我不再盼着他们回来，甚至害怕他们回来。每一次团圆的背后，又是一整年的空空落落。那种心酸又苦涩的滋味，实在很难描述，丝丝缕缕地刻在我的心上。

海边城市的相遇

在孤单里泡大的孩子，心像是缺失了一块。我不太会和人亲近，怕麻烦别人，也怕太近了，最后又剩下自己一个人。

大学我考到了舟山，毕业后留了下来，这座海边城市让我感觉心里踏实。

刚毕业的前两年，我和同学在沈家门老居民区里合租了一套公寓，几乎是每天两点一线的上下班生活，在遇见小雯（化名）后发生了变化。她是我在菜市场买海鲜的时候认识的，那是一个周末，我非常难得地和同学一起去市场买菜，也是差不多现在这个季节，舟山的螃蟹季，平时不怎么吃海鲜的我们也受不住朋友圈满屏的诱惑，决定去买几个来吃。可是不会挑啊，小雯和她妈妈也正好在那个摊位买螃蟹，看到我们笨拙的样子，她妈妈主动告诉我们挑蟹要领，帮我们挑了几只。

小雯见我们虚心求教的傻样儿，忍不住“扑哧”一笑，这一笑，便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慢慢熟悉之后，我才知道，她爸爸是渔民，她从小是在渔村长大的，性格要比我开朗得多。

她家住在鲁家峙，一个周末的傍晚，第一次去她家吃饭，满桌子的海鲜。她的妈妈照旧热情，招呼我多吃点，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还好这时的我已经能吃一点海鲜了，不像刚来舟山的时候，餐盘里都是红彤彤的一片辣椒。

在小雯家，尝到“家”的滋味

小雯的爸爸也和她妈妈一样热情，虽然话不多，但是看上去非常亲切。他拍着我的肩膀和我说，小伙子在外面不容易，让我以后常来家里面吃饭。在小雯家感受到的父母的热乎劲儿，是我小时候记事以来，从没有感受过的属于家的温暖。我甚至不知道，与父母相处，可以这么近距离地感受他们的和蔼可亲。

吃完饭，我和小雯下楼在海边散步，她叽叽喳喳地和我说起她的童年，最开心的就是等爸爸出海归来，一脸盆一脸盆的海鲜往家装，餐桌上可太丰盛了。这也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多希望身旁有一个人，能在饭桌上给我夹菜，能跟我说“多吃点”。

所幸我和小雯走到了一起，她的家人待我如亲儿子。后来我们结了婚，小雯也能懂得我内心深处的缺口，总会用热腾腾的饭菜和爽朗的笑声，照亮我内心冷清的角落。

儿子点点（化名）出生那天，是春天。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皱巴巴的小脸像个小老头，我伸手想摸他，手伸出去直打哆嗦。把点点抱起来的时候，我几乎是全身僵硬的，一动都不敢动，他那么小，那么轻，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伤了他。

“我当爸爸了。”那一刻，我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可我该怎么当爸爸？我不知道一个好爸爸应该是什么样的，我小时候的“爸爸”是一年一次的礼物和电话里的“听话吗”，我甚至不记得他有没有抱过我。

抱着儿子，终于与自己和解

最初的几个月，手忙脚乱。换尿不湿，冲奶粉，虽然都有丈母娘帮着一起照顾，但我也都一样一样学着做。有天深夜，点点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好。我把他竖起来抱在肩头，在客厅里来来回回地走。就着窗外的月光，我拍着他的背，嘴里胡乱哼着不成调的歌。忽然，他安静了，湿漉漉的小脸贴着我脖子，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我的衣领。

就在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我想起了我的小时候，多希望那时候，也有人这样拍着我，哼着歌，让我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可现在我成了那个人。我抱着我的儿子，就像抱住了当年那个在黑夜里独自害怕的小男孩。怀里这个小人儿无条件地依赖着我、信任着我，他把我心里那块冰冷的地方，一点一点焐热了。而我也开始学着，做一个跟以前不一样的爸爸。

小时候那些空白的、缺席的、站在村口等不到人的日子，在陪点点长大的过程里，好像被一点点补回来了。我给他读绘本，讲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讲着讲着，我自己眼睛红了；我给他唱儿歌，唱“小燕子穿花衣”，唱着唱着，我想起小时候奶奶也唱过……

如今，点点已经上幼儿园中班了，我也陪着他走过了成长的一年又一年。每天下班推开家门，那个肉嘟嘟的小人儿就会跑出来，笑呵呵地喊着“爸爸”，童稚的脸上天真无邪。那一刻，我的心里很踏实。那个曾被留守的孩子，在成为父亲的路上，终于与自己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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