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横塘游荡

妖微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8月23日 第 4 版 )

感觉在随波逐流的时候,我的身边没有海。海在离我几十米的地方横卧着,波涛似有似无地触碰着暗黑的块石,蜿蜒成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海岸线。这条海岸线所勾勒出的海塘东起半升洞,西至勾山浦,绵延了十几公里,两岸的万物生灵得以滋养。据说沈家门渔港的繁荣就此形成,已存续了千年之久。

西横塘只是渔港一隅,却浓缩着“活水码头”市井兴旺的景象。关于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时任定海知县的缪燧主持修建了这座长435米的海塘,用于围海造地、抵御潮水。280年后,我生活的轨迹开始触及那里,于是关于西横塘的记忆中,有了码头、馄饨、拿破仑蛋糕、倪同学和张小姐的存在。

我的家乡普陀山与沈家门一水相隔。20世纪80年代,两岛间的通行需要依赖来自葫芦岛的中转船只,所停靠的码头与西横塘仅隔着一条马路,下了船的人们往往会先来这里领领世面。西横塘的热闹是建在石板路上的。路两旁商铺林立,以吃食店居多。母亲会空着肚子过来,往临街的铺子一坐,点一碗惦记了有段时日的猪油馄饨。葱花和油花浮在冒着热气的白瓷碗上,馄饨却是沉在碗底的,用勺子舀上一个,薄薄的皮透亮,一小撮肉馅裹在里面微微泛出些红来。母亲吃得极慢,瞅着、吹着、嚼着、嘬着,直到最后一口汤尽。一开始我是跟着吃馄饨的,长大些了,便独自到对面的西点屋吃蛋糕。西点屋开在弄堂口,里里外外布满霓虹灯,玻璃窗上有彩色图案,店内音响放着洋气的爵士乐。我在那里认识了拿破仑蛋糕,一直中意了好多年。

后来,轮船码头搬迁至半升洞,距离西横塘便有了些距离,但那里依然是我必到之处。倪同学的单位在女人街旁,20世纪90年代,这条街堪称是引导潮流的风向标,各种服装、包饰的流行款式应有尽有。店主多是女人,用涂着厚重眼影的双目睨视着人,炫耀着:这些货可是香港的、韩国的、日本的……女人街与西横塘隔着三四百米的距离,于是在那片区域看同学、购衣服、吃美食成了我来沈家门的标配。

没有工作的张小姐离异后便失去了经济来源。她把母亲从单位分得的、西横塘边上的房屋进行改造,开了一间服装店。店面又小又暗,张小姐很用心,将其布置得文艺又舒适。因她与倪同学相熟,且所售的衣服风格甚得我心,一来二往与我也熟稔起来,再后来就处成了朋友。数年后,她通过自己的努力走出了西横塘,在东港安家置业,依然以卖衣服为生。我还是会经常光顾。

东港兴起后,倪同学的单位搬迁,我便很少去西横塘。今年春天的一个下午,我突然想故地重游,于是约上倪同学等众人一同前往。西横塘依旧是石板路,只是繁华不再;纵横交错的街巷名称也没有太多变化,却透着陈旧又疏远的味道。我们游荡在一家家店铺门口,慢慢地看、细细地回味。沿途看到几家至今未更改店名,着实让我们唏嘘一番。张小姐曾经的店铺也还在,缩在一幢老旧的公寓楼前,门口摆着鱼摊,鱼腥味追了我们老远。一路上,我们的讨论声热烈又密集,似乎想要穿透这30余年厚重的光阴。阳光透过并不稠密的树荫落了下来,照得我有些恍惚,过往的片段与此刻的空间时而重叠,时而交错,如同落在身上的光影,星星点点,杂乱无序。

西横塘周围依然遍布着吃食店,有小饭馆、面食店,也有西点屋,它们排列在路旁,规整又拘谨。迈入一家烘焙店,里面居然有拿破仑蛋糕,称上两块,站在路边咬一口,哪里还有旧时的味道?确实,如同西横塘,曾经的滋味只能鲜活在记忆中。

在西横塘游荡,在层层往事间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