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戏新生:

当海岛老腔调遇见路下徐的戏曲茶楼

记者 姚舜妤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8月23日 第 2 版 )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舟山老城旧弄的街巷里,曾有众多书场,越剧、黄梅戏以及舟山本土的说唱艺术翁洲走书、民间小调,是老舟山人茶余饭后最寻常的消遣。数十年时光流转,娱乐方式更迭,老书场逐一谢幕,本土曲艺也渐渐淡出日常,只剩老辈人记忆里的零星余音。

而如今,在展茅路下徐的白墙黑瓦间,几个年轻人开出舟山首家戏曲茶楼“路下茶戏”,让海岛老腔调重回烟火气。老艺人守着传统腔调,年轻人摸索创新路径,老听众在此寻回旧记忆,新观众赶来打卡尝新鲜,一盏清茶、几曲乡音间,新与旧撞出了乡土文化生长的新可能。

老书场:满城乡音的渐远往事

云廊民乐团团长何直升和舟山民间曲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外公是捕鱼人,常唱渔民号子,他从小听着渔歌长大,对舟山锣鼓、翁洲走书、贺郎调等都很感兴趣,老书场的那段黄金年代,他记得格外清楚。

“过去舟山有近40个书场,南起六横、北至大洋山,东至青浜岛、西至沥港,走到哪儿都能找到书场听戏。”何直升介绍,舟山最早的书场是1930年开在定海半路亭的半路亭书场,当时唱的主要是莲花文书,也就是宁波走书。

最红火的还要数1955年建起的舟山书场,最初设在定海竺家弄,1963年搬到西大街6号。那是栋两层小楼,楼上住人,楼下摆着近百个座位,听众边喝茶边听书,是当时最时髦的消遣。“当时宁波有名的唱书艺人都来舟山献艺,本地艺人也同台演出,盛极一时。”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起,情况慢慢变了。卡拉OK等新的娱乐方式逐渐兴起,听书的人渐渐少了,更棘手的是场地难留。“老书场一散,连着听书的习惯也没了。”何直升叹道,追着听书的老听众渐渐年迈,年轻人从小接触普通话文化,对本土曲艺陌生,翁洲走书、贺郎调这些海岛独有的腔调,慢慢成了档案里的非遗名词,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远。

新茶楼:乡村里的文化试验

今年7月下旬,路下徐的“路下茶戏”开始试营业。白墙黑瓦的中式小楼里,木桌竹椅排开,台边的对联写着“闲坐台前细细听几声婉转,轻摇蒲扇徐徐享一刻清幽”,一进门,老茶楼的韵味扑面而来。这是目前舟山首家常态化运营的戏曲茶楼,主理人个则和路下徐“归禾ARTERRA”的几位年轻朋友,把它做成了一场带着理想主义的文化试验。

“最开始和‘归禾’的朋友聊起,想做个舟山本土戏曲主题的空间。其实选越剧受众更广,生意会更稳妥,但我们总觉得,总得有人给翁洲走书这样的传统文化搭个台。”个则坦言,选择小众的本土曲艺,“有点赌的性质”,没有稳扎稳打的市场判断,全凭着一点对乡土文化的执念。

他们找到了浙江省非遗项目翁洲走书的代表性传承人黄素芬的团队固定合作。对于这群创业的年轻人,黄素芬打心底里支持,只收了一点“辛苦费”,一半是酬劳,一半是传承的情怀。“年轻人愿意做这个不容易,我是非遗传承人,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手艺传下去。人家来叫我,我一口就答应了。”

如今茶楼除了周一店休,每天下午安排两场演出,1点到2点是翁洲走书,3点到4点是贺郎调。年逾古稀的黄素芬几乎每天都来,既盯着演出,也想着怎么让更多人接受和听懂、爱上走书。

茶楼的茶点也特意选择了传统的花生、瓜子、茶、糖水,尽量贴合老茶楼的韵味。消息传开,小红书上的年轻人赶来打卡拍照,回廊转角、阁楼窗棂都成了出片的好地方;也有上了年纪的老听众循着声音找来,摸着木桌子感慨,说“小时候坐过的书场也是这样的桌椅”。

“工作日的客流不多,收入勉强和支出持平,双休日和节假日人会多一些。”个则说得坦诚,这不是一门暴利的生意,但每天看着台下坐着老人、年轻人、外地游客,安安静静地听几段调子,就觉得这件事有它的价值。

乡音新唱 找老腔调的“新活法”

在黄素芬的记忆里,当年大伙儿听书就像追长篇连续剧,一部书要唱半个月到二十天,艺人每次收尾都留好“扣子”,吊着听众的胃口。“中午12点半开场,11点钟人就坐满了,就等着听昨天落难的小姐有没有人救,跑掉的相公有没有遇上坏人……”

老书场的核心是“追故事”,但新茶楼要走下去,不能只复刻过去。

个则和黄素芬团队一直在摸索改编的边界——既不能丢了传统的根,又要让年轻人愿意坐下来听。“现在大家听戏听的是氛围、是体验,听懂的人或许不多,但耳濡目染,我相信会有人重新喜欢上这些本土腔调。”黄素芬说。

他们给贺郎调做了情景体验式改编,把舟山传统婚俗的内容做成互动剧本,邀请观众上台扮演新郎新娘,沉浸式感受海岛婚俗的趣味。“年轻人大多腼腆,得怂恿着才肯上台,人多的时候场面特别热闹。”个则笑着说。

他们还尝试编排新曲目,比如《葫芦娃》就是一个新尝试,后续还想改编更多年轻人熟知的故事。“新戏肯定没老戏成熟,尺度也难拿捏。太跳了丢了传统味,太保守年轻人又不爱听。”个则说,现在这些新戏还没完全成型,但哪怕慢一点,他们也想慢慢磨出适合当下的新内容,让大家觉得走书不是过时的老古董。

除了日常演出,戏曲研学也在他们的规划里。个则想请老师们给孩子讲翁洲走书的历史,教孩子们用地道的舟山调子唱地名、海鲜名。个则表示,哪怕孩子只学会几句调子、记住几种鱼的舟山话叫法,也是把乡土文化往下传了一步。

这样的尝试,在何直升看来格外有价值。“这个茶楼有开创精神,男女老少都能来,不是只给老票友准备的。现在搞戏曲茶楼,就应该有多种功能特点。”

他去过宁波南塘老街,见过街边的“听书”旗子,游客哪怕听不懂,也愿意站着感受几分钟,“文化就是潜移默化的,泉州有南音乐坊,我们舟山的走书、贺郎调也应该进入这样的日常文化空间,这就是一张活的城市名片,可以作为传统民间艺术教育的阵地。”

台下的观众也在给出答案。记者采访当天,两位05后的本地女生刷着小红书找来,她们小时候在学校接触过戏曲课程,如今坐在茶楼里,觉得新鲜又不失亲切,“平时下午茶都是喝咖啡,第一次来茶楼听戏,挺特别的。”

老书场的时代已经过去,但乡音没有消失。路下徐的这方小戏台,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复刻,而是给传统曲艺找了一个适配当下的“新活法”。茶烟袅袅,弦声再起,老腔调里藏着的海岛记忆,正顺着一碗碗清茶、一声声叫好,流进更多人的生活里。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