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洋诗歌”的大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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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6年08月18日 第 6 版 )

岱山鹿栏晴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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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代中国地域诗歌版图中,“群岛诗群”凭借近四十年的持续写作,构筑起一处独异的文学景观。诗人们既扎根于海洋环境,呈现海岛风物与生活日常,又自觉融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以来中国现代诗的实验浪潮。诗人们的创作始终围绕“海洋”这一母题不断深化与拓展,从早期相对单纯的渔村风情抒写,逐渐演进为对海岛生存境遇、历史记忆、生态忧思以及个体存在等多重命题的立体开掘。

“群岛诗群”自诞生以来,涌现出李越、厉敏、谷频、孙海义、姚碧波、古岸、林明忠、徐嘉和、陆地、苗红年、郑复友、缪佳祎、朱涛、储慧、啊呜等一大批优秀诗人。老中青几代诗人们,创作风格各异,却又共同呈现出如下三大诗学特征:一、海洋意象的诗意转化与哲学跃升;二、深刻的生态意识与独特的生态诗学视角;三、超越地域书写的纵向深掘与横向突围。

海洋意象的诗意转化与哲学跃迁。在“群岛诗群”诗作中,海洋意象常被诗人们转化为承载情感与哲思的诗意符号,从具体物象跃迁到抽象精神。譬如李越《波动的夕光》“西天正展开一片血色的古战场”,把海天交融的黄昏景象升华为对历史与生命的壮丽洗礼;阿能《故乡与大海,是渔家粘着心头的词根》“一个小岛,是一朵绽放的莲花/千百个岛屿组成莲花的海洋”,将家园意象幻化为浸染宗教美学的象征物“莲花”;陈斌《侵蚀》“我成为礁石的继承人,签收浪花的契约/成为悬崖的承租人,丈量空旷的租金”,在惊人的隐喻中,完成与岛屿的身份同构。再如谷频,他的诗歌擅长以身体感知自然,常从具体的鱼汛、灯塔、海洋出发,最终抵达对生存与精神的哲学沉思;更具锐气的啊呜,他的作品充满意象的悖论式嫁接、现代主义的反讽与荒诞色彩,展现了将海洋经验高度抽象化、哲学化的能力。

海洋意象的诗意转化与哲学跃升,不仅拓宽了海洋诗歌的审美维度,更折射出从征服利用到共生对话的人海关系演变,使诗歌成为探索海洋文明、追寻人海和谐的美学路径。海洋在“群岛诗群”诗人诗作中,是具象的家园,更是精神的寓言:无论是伫立“在无限的辽阔里/每天接受着海浪的拍打”(《青浜岛》)的姚碧波,还是观看“似一座被风暴击倒的塑像”(《岛屿》)的苗红年,抑或探访“石头不言不语”(《里钓古村,生生不息的乡愁》)的里钓古村的缪佳祎,他们的每一次凝望,都是向自我精神深处投去的回声。这些诗人,他们的诗行时而如“海浪拍逐礁石,认真结出一朵浪花”(梅森《我终究不是一尾鱼》),时而又似“岁月的辘轳,摇落多少传说”(郑剑锋《留方井》)。对于他们而言,在这片被海水反复书写又擦拭的土地上,诗是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灵魂灯塔。

深刻的生态意识与独特的生态诗学视角。“群岛诗群”的诗人们,大多有着对海洋生命系统遭受破坏的敏锐洞察和深沉的生态忧思。譬如丁小波《记起某个午后》“在东门口聚集的水母/正涌入地铁口(碶门)”,以超现实意象警示海洋生物被人类基础设施吞噬的危机。诗人们批判人类中心主义对海洋的掠夺,反思人海关系的异化,以海洋生态的创伤映照现代文明之痛,在诗意中建构起一种批判性的现代海洋生态观念。其独特的生态诗学视角与深刻的生态意识已超越单纯环保主题,上升为对现代文明发展模式的探寻,以及对万物共存宇宙秩序的呼唤。

超越地域书写的纵向深掘与横向突围。“群岛诗群”的创作实践,鲜明体现了超越地域书写的纵向深掘与横向突围:纵向,朝人类精神深处探掘;横向,朝更为广阔的世界文明图景突围。前者如古岸《消逝》让具体物象承载普遍消逝的哀愁;鲍书帆《远去》精准捕捉现代人心中共存的怅惘与疏离感;林明忠《饭盒》极简而深刻地刻写渔家夫妻的艰辛与默契。这些诗作直抵现代社会的普遍精神症候,呈现出具有普适意义的生命叙事。后者如厉敏《慈溪宗亲来小岛寻亲》通过血脉迁徙与重逢的记录,将海岛史融入更广阔的移民史与文明史。

“群岛诗群”的诗人们麋集于“海洋诗歌”的大纛下,勤奋创作,风格纷呈。譬如朱涛玄奇先锋,谷均热烈浪漫,是枝冷澈简白,缪韬冷静克制,林红梅细腻怀旧,王幼海古典凝重,吴常良凝练哲思。再如徐嘉和的诗歌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情感深沉内敛;陈桂珍的作品凝视生命的来路与归途,渗透着东方特有的静观与圆融;储慧的诗歌语言兼具女性诗人的灵秀细腻与历史自然的厚重回响,常以通感打破感官界限;陆地善用科技词汇重构传统意象,形成独特诗意张力;侯宏琦的诗如静水深流,语言干净却回荡苍凉。又如郭海斌擅长书写日常细节,李慧英的诗在西部苍茫与海岛潮汐间搭建时空对话,刀鱼的诗展现对微小事物的禅意观照与生命归宿的形而上沉思,等等,不一而足。

“群岛诗群”诗人们的创作实践拓展了海洋诗歌的内涵。他们以持之以恒的写作,确立了群岛诗群独特的美学坐标。当然,群岛诗群在取得瞩目成就的同时,也面临局限与挑战。最显著的风险在于,对海洋、岛屿、渔事等核心意象的反复书写,可能导向模式化的自我复制,易于辨识,却缺乏惊喜。部分诗作仍停留于对海天辽阔、渔人艰辛的浅表咏叹。此外,如何在代际更迭中保持不竭的创造力,避免沦为单纯的地方文化名片,持续发出具有当代锋芒与美学前沿性的声音,亦是诗群面临的长期考验。